序：爱为什么会冷却？

爱过很久的人，几乎都认得这条曲线。开始的时候，对方一条消息就能改变一整天的颜色；几年以后，同样的消息夹在另外两条通知中间被读到，回一个点赞的表情。说不上哪里出了错，也没有谁背叛谁。温度只是一点点流走了，就像桌上那杯茶慢慢变凉。

拿一杯茶来比，是本书的起点，而且不只是修辞。一杯茶变凉，遵守的是热力学第二定律：一个孤立系统，任其自然，就会走向最可能的状态，也就是能量分布得尽可能均匀的状态。物理学家用来度量这种「摊开」程度的量，叫做熵。凉房间里的一杯热茶，是一种不太可能的安排；稍暖的房间里一杯温吞的茶，是一种很可能的安排。时间总是从前者走向后者，除非有人做功，否则不会倒回来。

本书要问的是：同样的推理，能不能对欲望、注意力和亲密关系说出一点有用的东西？如果能，它的边界又在哪里？书里把四类知识并排来读：

1. 热力学与信息论。玻尔兹曼的熵 $S = k_B \ln \Omega$，香农的信息熵，以及薛定谔的观察：生命之所以能保持有序，是因为它从环境中「以负熵为食」。
2. 奖赏的神经科学。沃尔夫拉姆·舒尔茨（Wolfram Schultz）发现，多巴胺神经元传递的不是快乐，而是预测误差，也就是预期与实际之差；以及那些把每一次反复出现的欢喜都变成「理所当然」的学习规则。
3. 自组织的物理学。伊利亚·普里戈金（Ilya Prigogine）的耗散结构：对流元胞、活细胞这类只在能量流过时才存在的有序形态；以及卡尔·弗里斯顿（Karl Friston）的自由能原理，它把心智描述为一个靠预测世界来维持自身形态的系统。
4. 两种修行传统。《道德经》里「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的告诫，以及佛教的「漏」（āsrava）：在古老的教法里，心的能量就是从这些「漏」中流失的。

全书的论点可以用一句话说完：欲望会冷却，和那杯茶会冷却是同一个原因，因为它是一种靠流来维持的秩序；流一停，秩序就向最可能的状态松弛下去。由此得出的实践结论不是去对抗第二定律，那谁也做不到，而是弄清楚一段关系、一个心智需要什么样的流，又是什么让这股流漏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