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王堆帛书《却谷食气》

1973 年湖南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帛书中，有一篇被整理者命名为《却谷食气》的短文，是现存最早的专门讨论「辟谷」与「食气」（呼吸导引）的文献之一 (湖南省博物馆、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 编纂 2014)。

白话：停止吃谷物的人，改吃石韦。

这篇帛书残缺较多，可以读通的部分讲的是：不吃谷物时以石韦（一种蕨类植物）代替，按月相增减，并配合随季节变化的呼吸方法。值得注意的有两点。第一，「却谷」并不等于什么都不吃：文中明确有替代的食物。第二，它是一篇修炼方术的文字，不是关于营养或疾病的观察记录。

葛洪的批评

东晋葛洪的《抱朴子内篇》是道教养生文献中的重要著作。他本人相信神仙可学，却对「断谷」持相当清醒的态度。

白话：道书虽然说想要长生，肠中就应当清净；想要不死，肠中就不能有渣滓。又说吃草的善跑而愚笨，吃肉的有力而凶悍，吃谷的聪明而不长寿，食气的神明而不死。这只是行气一派的偏颇之说，不能单独使用。……断谷的人只能省下饭菜的开销，不能单靠这一点让人长生。

这是一段难得的「内部批评」：一位道教学者明确说，「肠中无滓」之类的说法是一派的偏见，断谷本身不能带来长生。他在同一篇中也记录了见到断谷者「身轻色好」的说法，并讨论了断谷期间的替代食物与药物，说明当时的「断谷」多半不是完全不进食。

《黄帝内经》：食养与「绝谷」

白话：五谷用来养人，五果作为辅助，五畜作为补益，五菜作为补充，把它们的气味配合起来吃，可以补益精气。用毒性大的药治病，病去十分之六就停药；毒性一般的，去十分之七；毒性小的，去十分之八；没有毒性的，去十分之九；剩下的用谷、肉、果、菜来调养，使病邪除尽，不要用药过度，以免损伤正气。

「谷肉果菜，食养尽之，无使过之」一句常被读作「饮食要适量、不要过度」。从原文的上下文看，这句话讲的是治病的用药原则：用药到一定程度就停，剩下的交给饮食调养。「无使过之」较自然的理解是不要治疗过度、伤及正气，也有译注把它理解为饮食调养同样不可过度；无论哪种读法，这句讲的都是病后调养，而不是关于节食的规定。

《灵枢》中有一段话，直接说明了完全断绝饮食的后果：

白话：健康的人不吃不喝七天就会死，是因为饮食所化生的精气和津液全都耗尽了。

这里说的是「不食饮」，即连水也不喝，与只不进食不同；七天这个数字也不应当作精确的生理学判断。但它清楚地表明，古代医家并不认为完全断绝饮食是安全的。

《论语》：节制而不是断绝

白话：粮食不嫌舂得精，鱼肉不嫌切得细。……肉虽然多，吃的量不超过主食。只有酒不限量，但不喝到醉。……每餐都有姜，但不多吃。

「食不厌精」常被误解为「孔子讲究吃得精细」。比较一致的理解是：这一段记录的是孔子在饮食上的讲究与节制，包括不吃变质的食物、肉不多于主食、饮酒不到乱的程度。「不多食」历来有不同的解读，有人认为专指姜，有人认为泛指饮食都不过量。无论哪种解读，《乡党》描述的都是有节制的日常饮食，而不是断食。

并读：两种传统的区分

把这些文字放在一起，可以看到古典传统中至少有两条线索：

• 一条是食养与节制：以五谷为养，按需配合，不过量、不暴饮暴食。它与现代营养学中适度限制热量、规律进食、限时进食（在医学上安全的人群中）的思路有相通之处。
• 另一条是修炼方术中的却谷与食气：以替代食物与呼吸方法代替谷物，目标是长生或成仙。即使在道教内部，葛洪也认为它是「一家之偏说」，「不能独令人长生」。

今天的「辟谷」营销常把第二条线索包装成第一条，或者把两者都包装成现代科学已经证实的「自噬疗法」。本书前几章已经说明，人体中并没有「禁食多少天就能清除多少病」的证据；长时间的完全断食会造成肌肉与器官蛋白的分解、电解质紊乱，严重时可以致命；对于本书开头列出的禁忌人群，即使是较短的禁食也可能有危险。

本章小结

马王堆《却谷食气》讲的是以石韦代谷、配合呼吸的方术；葛洪明确批评「肠中无滓」之说是一派偏见，断谷不能独令人长生；《素问》的「谷肉果菜，食养尽之」讲的是治病后期以饮食调养；《灵枢》指出不食饮七日而死；《论语》描述的是有节制的饮食。古典传统中的节制思想值得珍视，但它不支持危及生命的极端断食，也不构成任何现代健康声称的证据。下一章回到实践：一份个人记录的核查表，以及一项可以检验早期限时进食的预注册试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