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D Library › 演化博弈、直接与间接互惠及合作涌现的数学模型 · English
第七章 原典并读:差等之爱、兼相爱交相利与以直报怨
本章把前几章的研究与几段先秦文献并读:《孟子》论「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与对墨家「兼爱」的批评,《墨子·兼爱中》论「爱人者,人必从而爱之」,以及《论语·宪问》的「以直报怨,以德报德」。目的不是证明古人已经懂得汉密尔顿法则或演化博弈,而是看古代思想家怎样讨论「爱应当有没有差等」「善待他人会不会得到回报」「怎样对待伤害自己的人」,并说明三条界限:第一,这些文本是伦理与政治的主张,讨论的是人应当怎样做,而演化博弈讨论的是什么样的策略在选择之下会被保留,两者的问题不同;第二,儒家的「亲亲」是以宗法家庭为中心的礼制伦理,汉密尔顿的亲缘系数是一个基因统计量,两者只在「对近者多付出」这一形式上相似;第三,墨子说「爱人者,人必从而爱之」是一种劝说,它的「必」是修辞,而现代研究恰恰发现,回报是有条件的,并不必然。
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原典
孟子曰:「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杨伯峻 译注 1960)
(《孟子·尽心上》)
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杨伯峻 译注 1960)
(《孟子·滕文公上》,引文以「……」省略中段)
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杨伯峻 译注 1960)
(《孟子·滕文公下》)
白话:孟子说:「君子对于万物,爱惜它们,但不施以仁德;对于百姓,施以仁德,但不像对亲人那样亲爱。亲爱亲人,进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进而爱惜万物。」墨家的夷之说:「儒家的说法是,古代的君王爱护百姓『就像爱护婴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我认为它的意思是爱没有差别等级,只是实行起来从自己的亲人开始。」孟子说:「夷子真的以为一个人爱他哥哥的儿子,和爱他邻居的婴儿是一样的吗?……况且天生万物,使它们只有一个根本,而夷子却有两个根本。」杨朱主张为我,这是心中没有君主;墨子主张兼爱,这是心中没有父亲。心中没有父亲、没有君主,就是禽兽了。
本义与语境。 《尽心上》这一章讲的是爱的次序:「亲」「仁」「爱」三个字分别用于亲人、百姓与万物,程度依次递减,但都从同一颗心推出去。这就是后世所说的「爱有差等」。夷之是墨家的信徒,他试图调和儒墨:爱本身没有差等,只是实行时从亲人开始。孟子不接受这种调和:在他看来,爱的差等不是实行上的方便,而是出于人的本性,人只有一个根本(父母),把邻人之子与兄之子等量齐观,等于有了「二本」。《滕文公下》对墨家的批评更严厉,那是孟子论辩中的激烈之词,不是对墨家学说的客观描述。
与现代研究并读。 「亲亲而仁民」与汉密尔顿法则在形式上有一个相似之处:对近者付出多,对远者付出少。在 中,一个代价为 的帮助,只有在受益者的亲缘系数 足够高时才被选择偏爱;亲缘越远,需要的 越高。但两者的差别比相似更重要。第一,孟子的差等是道德与礼制的秩序,它要求人「推恩」,把对亲人的爱推广到百姓与万物;汉密尔顿法则描述的是基因频率的变化,它没有「应当推广」的含义。第二,孟子以父母为「一本」,是宗法伦理的立场;亲缘系数是对称的统计量,兄弟、子女与父母的 相同(都是 1/2),并不给父母特殊地位。第三,第二章说明,回归形式的汉密尔顿法则中, 可以来自任何使相似者聚集的过程,不一定是血缘。所以说「孟子早已发现了亲缘选择」是不对的;可以说的是,儒家伦理与亲缘选择理论都注意到了「付出的多少随关系的远近而变」这一事实,并给出了完全不同的解释。
夫爱人者,人必从而爱之
原典
子墨子言曰:「以兼相爱交相利之法易之。」……子墨子言:「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夫爱人者,人必从而爱之;利人者,人必从而利之;恶人者,人必从而恶之;害人者,人必从而害之。(孙诒让 撰,孙启治 点校 2001)
(《墨子·兼爱中》,引文以「……」省略中段)
无言不雠,无德不报。……投我以桃,报之以李。(程俊英、蒋见元 注析 1991)
(《诗经·大雅·抑》)
姑尝本原之先王之所书,《大雅》之所道曰:「无言而不雠,无德而不报。」「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即此言爱人者必见爱也,而恶人者必见恶也。(孙诒让 撰,孙启治 点校 2001)
(《墨子·兼爱下》)
白话:墨子说:「用人人相爱、互相得利的方法来代替(彼此相恶、互相残害)。」……墨子说:「看待别人的国家,像看待自己的国家;看待别人的家族,像看待自己的家族;看待别人的身体,像看待自己的身体。」……爱别人的人,别人也必然跟着爱他;使别人得利的人,别人也必然跟着使他得利;憎恶别人的人,别人也必然跟着憎恶他;伤害别人的人,别人也必然跟着伤害他。《大雅·抑》说:没有一句话不得到回应,没有一种恩德不得到报答……你投给我桃子,我就以李子回报。《兼爱下》说:姑且从先王的书中推求本原,《大雅》说:「没有一句话不得到回应,没有一种恩德不得到报答」「你投给我桃子,我就以李子回报」,这就是说爱别人的人必定被人爱,憎恶别人的人必定被人憎恶。
本义与语境。 《兼爱》三篇是墨子针对战国时代诸侯相攻、家族相篡的政治主张。他认为天下的祸乱都起于「不相爱」,所以主张「兼相爱,交相利」。「夫爱人者,人必从而爱之」一段是在回答当时的人对兼爱「难以实行」的质疑:墨子说,兼爱并不难,因为爱人的人必然得到别人的爱,利人的人必然得到别人的利。这里的论证有两个层次:一是道德的主张(应当兼爱),二是一个关于后果的断言(兼爱会得到回报)。后者使墨家的兼爱带有明显的功利色彩,这也是孟子批评它的一个原因。《兼爱下》还引用了《大雅·抑》的这几句诗作为佐证(原文见上),并据此说「爱人者必见爱也」:诗中讲的是言语与恩德的回应,墨子把它引为兼爱必得回报的依据。
与现代研究并读。 墨子的后一层论证,与第三、四章的直接互惠与间接互惠有结构上的对照:「爱人者,人必从而爱之」近于「善待他人会得到回报」,「恶人者,人必从而恶之」近于一报还一报中的报复。但现代研究恰恰说明,这个「必」并不成立:在单次匿名的互动中,善待他人得不到回报(第一章);只有在将来还会相遇的概率足够大()、声誉足够为人所知(),或者有其他机制时,回报才会出现。而且,即使有回报,回报也是有条件的:一报还一报只回报回报者,第四章的鉴别者只帮助「好人」。墨子的「兼爱」是无差别的爱,在模型中它更接近「永远合作」,而永远合作者恰恰是最容易被背叛者利用的策略(第三章)。所以,墨子关于回报的断言如果被当作经验命题,它在现代研究中只在特定条件下成立;如果被当作劝说,它要说服的是人应当先付出,这是另一个问题。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原典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杨伯峻 译注 1980)
(《论语·宪问》)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陈鼓应 注译 2003)
(《老子》第六十三章)
白话:有人问:「用恩德来回报怨恨,怎么样?」孔子说:「那用什么来回报恩德呢?用正直来回报怨恨,用恩德来回报恩德。」《老子》说:以无为的态度去作为,以无事的方式去处事,以无味为味。(对待)大小多少(的事),以恩德回报怨恨。
本义与语境。 「以德报怨」一语也见于《老子》第六十三章「报怨以德」,「或曰」所问可能与这种主张有关,但《论语》没有说明提问者是谁。孔子的回答有两层:如果以德报怨,那么对有恩于己的人就无以为报了,恩怨不分本身就是不公正;对怨,应当以「直」相报。「直」的意思历来有不同的解释,朱熹的解释是「于其所怨者,爱憎取舍,一以至公而无私,所谓直也」:对自己怨恨的人,怎样爱憎取舍,完全出于公正而不掺杂私怨。这不是「以牙还牙」,也不是「不予理会」,而是按对方应得的公正对待。
与现代研究并读。 第四章已经讨论过这一对照。「以德报德」近于「帮助好人为好」;「以直报怨」与「正当的拒绝」有几分相似:对伤害自己的人,不必以恩德回报,但也不应出于私怨加倍报复。慷慨一报还一报(第三章)在形式上也与此相通:它回报合作,对背叛以一定概率报复、以一定概率原谅,原谅的上限由收益结构决定。但界限同样清楚:孔子讨论的是君子个人的德性,「直」是一种心态与判断,它的标准是「公」,不是一张写明了概率的策略表;演化模型中的策略没有心态,它们的「好坏」由在种群中的频率变化来衡量。把孔子说成「提出了慷慨一报还一报」或「二阶声誉规范」,都是不恰当的。
三条界限
把这几段古代文献与演化博弈并读,可以看到它们关心的问题有重叠:爱与付出应不应该随关系的远近而变?善待他人会不会得到回报?怎样对待伤害自己的人?但有三条界限必须分清。
第一,应然与实然。孟子、墨子、孔子讨论的是人应当怎样做;演化博弈讨论的是,在给定的收益与互动结构下,什么样的策略会被保留下来。一个策略在演化中被保留,不意味着它在道德上是对的;勒索策略在小种群中可以占优势(第三章),这不是对勒索的辩护。
第二,伦理范畴与数学量。「亲亲」「兼爱」「直」是有丰富内涵的伦理概念,嵌在宗法、礼制与诸子论辩的历史语境中;亲缘系数、继续互动的概率、声誉规则是精确定义的数学量。两者之间只能作结构上的对照,不能互相翻译。
第三,古人没有「早已发现」演化博弈。古代思想家注意到了人际关系中的回报与差等,这是长期社会生活中的经验观察;把收益写成矩阵、把种群写成频率、用复制子方程与固定概率计算策略的命运,是二十世纪的发明。并读的价值在于让我们看清两种思考方式各自回答了什么问题,而不是给古人加上现代的头衔。
本章小结
《孟子·尽心上》的「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讲爱的差等,与汉密尔顿法则在「对近者多付出」的形式上相似,但一个是礼制伦理,一个是基因统计。《墨子·兼爱中》的「爱人者,人必从而爱之」把兼爱的回报说成必然,现代研究说明回报只在特定条件下出现,而且是有条件的;无差别的爱在模型中接近最容易被利用的「永远合作」。《论语·宪问》的「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区分了对恩与对怨的回应,与正当拒绝、慷慨一报还一报有结构上的相通,但「直」是以「公」为标准的德性,不是策略表。下一章回到实践。
参考文献
Fan, Y. (2026). Evolutionary Game Theory, Direct and Indirect Reciprocity and the Emergence of Cooperation: From Hamilton's Rule and Axelrod's Tournaments to Reputation and Costly Punishment, Read Beside Classical Confucian and Mohist Ethics [演化博弈、直接与间接互惠及合作涌现的数学模型] (Version 1.0.0). 5D Library. https://doi.org/10.5281/zenodo.23788551 · Licensed under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NonCommercial-NoDerivatives 4.0 International (CC BY-NC-ND 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