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感应与「虚受人」

白话：咸，就是感应。柔的在上，刚的在下，阴阳二气相互感应而彼此亲和；（下卦艮为）止，（上卦兑为）悦，男子谦居女子之下，所以亨通、利于守正，娶妻吉祥。天地相感而万物化育，圣人感动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察事物如何相感，天地万物的情状就可以看见了。象传说：山上有泽，这是咸卦的象；君子因此以虚怀接纳他人。

咸卦以少男少女的相感为象，讲的是关系的起点：相互的感应。这与第四章的「共调」可以对照：感应不是一方单向地影响另一方，而是「二气感应以相与」。「男下女」，即求婚的一方放低自己，在古代的语境中是一种礼节上的谦逊。对本书最有启发的是象传的「虚受人」：以空出来的心接纳对方。第六章说修复尝试的成败往往取决于对方是否接收，「虚」正是接收的前提：心里装满了自己的委屈和要说的话，就听不见对方递过来的台阶。

家人：一个必须说清楚的界限

白话：家人卦，女子在内守其正位，男子在外守其正位；男女各守正位，这是天地间的大道理。家中有严正的君长，就是父母。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像兄，弟像弟，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家道就端正了；家道端正，天下就安定了。

这段文字清楚地表明，古代的「家道」建立在男外女内的性别分工与尊卑秩序之上。它的「正」，是各守其位的正，而不是两个平等的人协商出来的正。现代伴侣关系研究的前提恰恰不同：两个人在权利上是平等的，分工是可以讨论和改变的。第二章提到，「要求—退缩」中谁追谁逃，与谁想要改变现状有关；在一个把分工视为「天地之大义」的框架里，想要改变分工的一方就容易被看作破坏秩序。所以，本章引用古典，只取其中关于感应、约定与自省的部分，不接受其中的等级与性别规定。

击鼓：一句誓言的两种读法

这几句今天常被用作爱情的誓言，但它的读法有一段历史。《击鼓》写的是一位随军出征、久久不能回家的士兵。汉代的郑玄笺注把「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读作从军的士兵与同伍的战友约誓：无论生死离合，都要相互扶持；宋代的朱熹在《诗集传》中则读作征人思念家中的妻子，回忆当初成婚时「期以死生契阔不相忘弃」的约定 (程俊英、蒋见元 著 1991; 朱熹 撰，赵长征 点校 2011)。今天的爱情用法接近朱熹的读法。无论哪一种，诗的最后两句都是悲叹：相隔太远，已经无法相聚；誓言太久，已经无法践行。

白话：无论生死聚散，我和你早已立下誓约。握着你的手，和你一起老去。可叹相隔太远，让我无法与你相聚；可叹誓言久远，让我无法兑现。

把它放在本书的语境中，这首诗提醒的不是誓言的浪漫，而是约定与可得性之间的张力：一句誓言并不能保证对方在需要的时候真的在身边。依恋理论关心的正是后者：不是说了什么，而是在需要时是否可得。

大学：身修而后家齐

白话：古代想要在天下彰显光明德行的人，先治理好自己的国家；想要治理好国家，先管理好自己的家；想要管理好家，先修养自身。……自身修养好了，家才能管理好；家管理好了，国家才能治理好；国家治理好了，天下才能太平。

《大学》的次序从修身到齐家，对应现代语言中的一个朴素观察：一个人调节自己情绪与反应的能力，是两人互动的基础。第二章的模型说，降低自己在回路中的反应敏感度，与要求对方降低，效果是对称的；而前者是自己能做的。但正如第二章所说，调节自己的反应不等于放弃正当的要求：修身是为了把要求说得出、听得进，不是为了不再提出要求。不过，「齐家」在古代指的是以家长为中心整顿一个宗族式的大家庭，与现代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是同一件事。

孟子：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

白话：我爱别人，别人却不亲近我，就要反省自己的仁爱够不够；我管理别人，却管理不好，就要反省自己的智慧够不够；我以礼待人，别人却不回应，就要反省自己的恭敬够不够。凡是行为没有得到预期的结果，都要回过头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自身端正了，天下的人都会归服。

「反求诸己」与可以称为「收回投射」的做法相通：当对方没有如我所愿地回应时，先问一问我是否把自己的旧预期（第一章的先验）投射到了对方身上，以及我在回路中的那一段是什么。

但这句话需要一个界限。在存在暴力、控制或长期贬低的关系中，「反求诸己」可能被用来让受害者为施害者的行为负责，这与孟子的原意相去甚远，也是本书坚决反对的。反求诸己是一个人在平等的关系中检查自己的那一部分，不是把对方的全部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并读的限度

把这些古典文本与现代研究并读，有三点限度。第一，古代文本的对象是礼制下的家庭与宗族，现代研究的对象是两个平等的个人，两者的价值前提不同。第二，古代文本是规范性的（应当如何），现代研究是描述性与实证的（实际如何、何以如此）；「感应」「虚受人」可以作为启发，但不是证据。第三，本章的白话解释是作者的读法，经典的注释传统中常有不同的理解，如《击鼓》的两种读法所示。

本章小结

咸卦讲相互的感应，象传的「虚受人」与修复尝试的「被接收」可以对照；家人卦清楚地显示古代家庭伦理建立在性别分工与尊卑秩序之上，本书不取这一部分；《击鼓》「死生契阔」在汉代讲战友之约，朱熹读作夫妻之约，今天的爱情用法是后来的读法；《大学》的修身与《孟子》的反求诸己可以与「先松开自己那一段回路」相对照，但在不平等或有暴力的关系中，反求诸己绝不能被用来让受害者负责。下一章给出一份核查表与一项试验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