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颐：主一之谓敬，无适之谓一

白话：所说的「敬」，就是心专主于一；所说的「一」，就是心不往别处去。

这是程颐（伊川）对「敬」最有名的界定。作者的框架把它写作「主一之谓敬，无适之谓一」，是这两句的节略，原文前面各有「所谓敬者」「所谓一者」。在程颐那里，「敬」是「涵养」的工夫：在日常的一举一动中保持内心的收摄与恭敬，使心不被杂念牵走。这里的「一」不是专注于某一件具体的任务，而是心的一种整体状态；「适」是往、去的意思，「无适」就是心不四处走散。

朱熹：主一无适与收敛身心

白话：敬，就是心专主于一而不往别处去。只要把身心收拢回来，使它整齐、纯一，不那样放纵散漫，就是敬。敬不是把一切事情都放下不管，只是做什么事就专一于什么事，谨慎敬畏，不放纵散逸罢了。

「主一无适」四个字是朱熹把程颐的两句合成的概括。作者原稿所引「只收敛身心，整齐纯一，不为人欲所昏」，与《朱子语类》卷十二的原文不符：原文的后半句是「不恁地放纵，便是敬」。「不为人欲所昏」不是这段话的原文，本书已按原文改正；如果作者要表达「不被私欲遮蔽」的意思，那是对朱熹整体思想的转述，应当标明是转述。

朱熹的第二段话特别值得注意：「敬不是万事休置之谓，只是随事专一。」敬不是闭门静坐、什么都不做，而是做哪件事就专心于哪件事。这句话可以理解为针对把「敬」误解为枯坐收心的偏差而说；它强调修养要落实在日常事务之中。

荀子：虚壹而静

白话：人凭什么认识「道」？靠心。心凭什么认识？靠「虚」「壹」「静」。心从来没有不储藏东西的时候，但有所谓「虚」；心从来没有不同时兼知两种事物的时候，但有所谓「一」；心从来没有不活动的时候，但有所谓「静」。……不让已经储藏的东西妨碍将要接受的东西，叫作虚。……不让对那一事物的认识妨碍对这一事物的认识，叫作壹。……不让梦境和繁杂的思虑扰乱认识，叫作静。

作者原稿把「所已臧」写作「已所臧」，通行本作「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谓之虚」，已改正（「臧」通「藏」）。第二句通行本作「心未尝不满也，然而有所谓一」；注家多认为「满」当作「两」，与下文「同时兼知之，两也」相应，白话按「两」解释。有些引本径作「心未尝不两也，然而有所谓壹」，那是校改后的文字，不是通行本原文。《解蔽》篇的主题是「解除蒙蔽」：荀子认为人的认识常被一偏之见所遮蔽，「虚壹而静」是心达到「大清明」、能够认识道的条件。这段话的对象是对道的认识，也牵涉到政治与人才的判断，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专注力」。

庄子：用志不分，乃凝于神

白话：孔子到楚国去，走出树林，看见一位驼背老人用竿子粘蝉，就像从地上捡起来一样容易。孔子说：「你真巧啊！有什么门道吗？」老人说：「我有门道。……我站立时，身体像一截树桩；我举着手臂，像枯树的枝条；天地虽然大，万物虽然多，我心里只知道蝉的翅膀。我不回头、不侧身，不拿万物来换蝉的翅膀，怎么会粘不到呢！」孔子回头对弟子们说：「用心志不分散，就凝聚得如同神一般，说的就是这位驼背老人吧！」

《列子·黄帝》记载了同一个故事，这一句作「用志不分，乃疑于神」(杨伯峻 撰 1979)。「疑」字通常读作「凝」，也有人解作「拟」，即「近于神」。本书引《庄子》用通行本「凝」字，并注明这一异文。

并读：相似之处

把这些文本与前几章并读，可以看到几处值得对照的地方。

第一，「随事专一」与任务切换。 朱熹说敬「只是随事专一」，做哪件事就专心于哪件事。第三章看到，频繁切换有可靠的代价，未了结的事留下注意力残留。两者都指向「一次只把心放在一件事上」。但朱熹关心的是心的端正，而不是效率；他也不会把「随事专一」与反应时联系起来。

第二，「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与图式。 第二章说，长时记忆中的图式能把许多项目压缩成少数组块，这是专家的优势；但当材料与图式不符时，旧图式也可能妨碍对新材料的理解。荀子的「虚」提醒的正是后一面：已有的知识不应妨碍接受新的知识。

第三，「不以夫一害此一」与干扰。 荀子承认心「未尝不两」（通行本作「满」，见上），同时兼知两种事物，但要求一种认识不妨碍另一种。这可以与执行控制中「排除干扰」的功能相对照（第一章的冲突分数），但荀子讨论的是认识对象之间的相互遮蔽，不是知觉层面的侧翼干扰。

第四，承蜩与心流。 驼背老人的技艺来自长期的练习（引文省略的部分讲到他在竿头累叠弹丸、逐步增加数目的练习），在活动中「唯蜩翼之知」，外物不能分其心。这与第六章所说技能与挑战都高时的全神贯注有相似之处。但《达生》的主旨在于养生与「忘」，这则故事是在讲顺应自然、凝神忘我的境界，而不是讲如何提高效率。

并读：界限

这些相似不能被读作「古人早已发现了现代科学」。有三点界限必须说明。

第一，目的不同。 主敬是道德修养的工夫，与「存天理」「格物致知」相连，目的是成为一个端正的人；虚壹而静是认识道的条件；用志不分是对技艺与精神境界的描写。现代注意与动机研究的目的则是描述和解释心理机制。把主敬当作「提高专注力的方法」，是把一种修身工夫降格为一种效率工具，也偏离了程朱的本意。

第二，性质不同。 古代文本是规范性的（应当如何修养），现代研究是描述性与实证的（实际如何、为什么如此）；「主一」「虚壹」可以作为启发，但不是证据。

第三，解释有传统。 本章的白话解释是作者的读法，注家常有不同理解，如「凝」「疑」的异文所示。

本章小结

程颐以「主一」「无适」界定敬，「主一无适」是朱熹的概括；朱熹又说敬是「收敛身心，整齐纯一，不恁地放纵」，是「随事专一」而不是万事休置。作者原稿所引「不为人欲所昏」不是《朱子语类》卷十二的原文，已按原文改正。《荀子·解蔽》的「虚壹而静」讲认识道的条件，通行本作「所已臧」；《庄子·达生》的承蜩故事作「乃凝于神」，《列子》作「乃疑于神」。这些文本可以与任务切换、图式与干扰、心流相对照，但主敬是道德修养的工夫，不是注意力训练法，古代规范性的修养论与现代实证研究不能互相替代。下一章给出一份核查表与一项试验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