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读的原则

中国思想中有一个源远流长的传统，关心的不是「知道什么」，而是「怎样做到」：修身、用功、在日常事务中磨炼。宋明儒者把这种实践称为「工夫」。本章选三段原典，与前几章的模型并读。并读的意思是互相照亮，不是互相证明：古人不知道库仑摩擦与克莱默斯公式，物理方程也不能证明一句古训是对的。每一处类比之后，本章都说明它的限度。

天行健

《象传》是解释卦象的文字，属于传统所说的「十翼」，旧说出自孔子，现代学者多认为成书于战国时期。这一句以天体周而复始、从不停歇的运行，比喻君子应当持续不断地努力。

与第一章并读，这句话最贴切的地方，不在「健」字的强度，而在「不息」：持续。第一章的阻尼回复模型显示，短促的猛推会消散，小而持续的力才会移动平衡点。「自强不息」说的正是后一种。

事上磨

学生说：静坐时觉得心境很好，一遇到事情就不一样了。王阳明回答：这是只知道静中涵养，而不在克制私欲上下功夫；这样遇事就会倒下。人必须在事情上磨炼，才能站得住，才能做到静时安定、动时也安定。「静亦定，动亦定」出自程颢的《定性书》：「所谓定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程颢 北宋) 《传习录》卷下陈九川所录也有同样的意思：「人须在事上磨炼做功夫，乃有益。」

这段话可以与两章并读。与第二章并读：只在安静中练习，像车轮在没有负载的情况下空转；要在真实事务中「磨」，才有可以借力的抓地点，也才能检验功夫是否真能转化为行动。与第四章并读：「静亦定，动亦定」描述的是一种在两种条件下都稳定的状态。双稳态模型中，一旦系统越过山脊，新的状态即使在外部条件回落时仍能保持；王阳明所说的「立得住」，可以理解为一种对条件变化不敏感的稳态。

大死与却活

赵州从谂问投子大同：一个「大死」过的人，又活过来时是怎样的？投子答：不许夜里赶路，天亮时必须到达。禅门所说的「大死」，指妄想分别彻底断尽；「却活」指在此之后重新起用、回到生活中。宋代禅林常说「须是大死一番，却活始得」；苏州永光院真禅师上堂有「悬崖撒手，自肯承当，绝后再苏，欺君不得」之语（各本文字有「再苏」「方苏」之别）。原先设想中写的「大死一番，绝后复苏」，是后人把这两种说法合在一起的通行写法，不是某一部原典中的原句。

与第三章并读，「悬崖撒手」与越过势垒有相似之处：要到另一个山谷，必须离开原来的谷底，经过一个不稳定的、无处可依的山脊。克莱默斯模型说明，这一步不能靠在谷底附近的小幅晃动完成，需要一次足够大的偏离。投子的回答「不许夜行，投明须到」，也可以读出一层意思：这一过程没有捷径可以偷偷走过，但终点是确定的。

三段原典的共同点

把三段放在一起，可以看到一个与本书模型相合的结构：持续（不息），在负载中练习（事上磨），越过过渡（大死却活）。它们分别对应第一章的持续外力、第二章的抓地力，以及第三、四章的越垒与滞后。

本章小结

三段原典都是关于实践而不是关于理论的文字，它们与物理模型的相似是结构上的：持续胜于爆发，在真实事务中才有借力之处，离开旧状态要经过一个无所依凭的过渡。核对之中有两处修正：「天行健」不是惯性定律；「大死一番，绝后复苏」是后世合成的通行说法。古人的话不需要物理来证明，物理也不能代替古人所说的修养；两者并读，各自的意思会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