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D Library › 规模法则、异速生长与组织新陈代谢的统计物理 · English
第七章 原典并读:治众如治寡、分数形名与「以己为」
本章把前几章的研究与几段中国古代关于组织的文献并读。目的不是证明古人已经懂得标度律、沟通通道数或控制损失,而是看古代文献怎样表达「把多数人分成小单位」「用统一的信号协调」「君主不亲自做事」这几种思想,并说明三条界限:第一,这些文本讲的是战争指挥与君主统治之术,目的是服从与控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协作效率;第二,它们是经验性的判断,没有任何定量的标度关系,「治众如治寡」是一种理想,不是一条可以检验的定律;第三,古代的军队、农田与朝廷与现代的知识型团队在任务结构上差别很大,相似之处只在组织的形式上。
治众如治寡,分数是也
原典
孙子曰:凡治众如治寡,分数是也;斗众如斗寡,形名是也;三军之众,可使必受敌而无败者,奇正是也;兵之所加,如以碫投卵者,虚实是也。(杨丙安 校理 1999)
(《孙子兵法·势篇》)
曹操注:「部曲为分,什伍为数。」「旌旗曰形,金鼓曰名。」
《军政》曰:「言不相闻,故为金鼓;视不相见,故为旌旗。」夫金鼓旌旗者,所以一人之耳目也;人既专一,则勇者不得独进,怯者不得独退,此用众之法也。
(《孙子兵法·军争篇》;「故为金鼓」「故为旌旗」有的版本作「故为之金鼓」「故为之旌旗」,「一人之耳目」有的版本作「一民之耳目」)
白话:孙子说:管理人数众多的军队像管理人数很少的部队一样,靠的是编制(分数);指挥大军作战像指挥小部队一样,靠的是信号(形名);全军遭到敌人进攻而不致失败,靠的是奇兵与正兵的配合;进攻敌人像用石头砸鸡蛋一样,靠的是以实击虚。曹操注解说:部、曲的划分叫「分」,什、伍的编组叫「数」;旌旗叫「形」,金鼓叫「名」。《军政》说:「说话彼此听不见,所以设金鼓;动作彼此看不见,所以设旌旗。」金鼓旌旗是用来统一全军的耳目的;全军的耳目统一了,勇敢的人不能单独前进,怯懦的人不能单独后退,这就是指挥大军的方法。
本义与语境。 《孙子兵法》传为春秋末年孙武所作,今本经过战国至汉代的整理,1972 年山东临沂银雀山汉墓出土了竹简本。《势篇》开头四句列举了用兵的四种「势」,第一句讲编制,第二句讲信号。所谓「分数」,按曹操的注解,就是把军队分成部、曲、什、伍等层层嵌套的单位,每个单位有确定的人数与长官;所谓「形名」,就是用旌旗与金鼓这些看得见、听得见的标准信号传达命令。《军争篇》的一段说明了信号的目的:在战场上,人的声音与视线都传不远,只有统一的信号才能让成千上万的人同时行动。
与现代研究并读。 「分数」相当于第六章的层级与控制跨度:什伍之制以 5 人、10 人为基本单位,与现代团队的规模相近;层层嵌套使每位长官只需直接管理少数人,沟通通道从全员两两相连降到与人数同一量级。「形名」相当于标准化的接口:每个人不必与所有人沟通,只需理解一套共同的信号,这与第五章的「三个小队 + 接口文档」、第六章帕纳斯的信息隐藏思想相通。但界限也很清楚:金鼓旌旗是自上而下的单向广播,它的目的恰恰是取消个人的判断,「勇者不得独进,怯者不得独退」;现代模块化设计则是在模块内部保留自主、只把接口标准化。威廉姆森的控制损失也说明,「治众如治寡」从来不能完全实现:层级越多,逐级失真越大,大军终究不同于小队。
下君尽己之能,上君尽人之智
白话:一个人的力气敌不过众人,一个人的智慧不能穷尽万物。与其依靠一个人,不如依靠一国之人。……下等的君主用尽自己的能力,中等的君主用尽别人的力气,上等的君主用尽别人的智慧。所以事情来了就集合众人的智谋,先一一分别听取,再公开会合讨论。
本义与语境。 《八经》是韩非论君主统治之术的八条纲要,「主道」一节讲君主怎样使用臣下。这段话的前提是君主一个人的能力有限,所以要「用一国」而不是「用一人」;但在韩非的整个体系中,这样做的目的始终是君主对臣下的控制:「一听」是先让每个人单独陈述,以便核对、防止臣下串通,后文还讲到怎样以言责实、按结果赏罚。这里省略的一句,各本文字有出入,故未录。
与现代研究并读。 「下君尽己之能」可以与第六章的层级模型对照:如果最高层亲自处理一切,组织的规模就被一个人的能力所限;只有把决策分散到各级,组织才能长大。「一听而公会」也与现代关于群体判断的研究相通:先独立陈述再讨论,可以减少从众。但韩非的出发点是对臣下的不信任,「尽人之智」是为了更好地驾驭,与现代组织理论中的授权与协作在动机上完全不同;把它读成「参与式管理」是一种时代错置。
公作则迟,分地则速;人主好以己为
原典
凡人主必审分,然后治可以至……今以众地者,公作则迟,有所匿其力也;分地则速,无所匿迟也。
(《吕氏春秋·审分览·审分》)
凡奸邪险陂之人,必有因也。何因哉?因主之为。人主好以己为,则守职者舍职而阿主之为矣。阿主之为,有过则主无以责之,则人主日侵,而人臣日得。(许维遹 撰,梁运华 整理 2009)
(《吕氏春秋·审分览·君守》)
白话:君主一定要明察君臣的职分,然后才能实现治理……现在让众人一起耕种土地,共同劳作就慢,因为人们可以隐藏自己的力气;分地耕种就快,因为无处隐藏懈怠。凡是奸邪不正的人,一定有所凭借。凭借什么呢?凭借君主的作为。君主喜欢亲自去做事,那么担任职务的人就会放弃自己的职责而去迎合君主的作为。迎合君主的作为,出了过错君主也无法责备他们,于是君主的权力日益受到侵蚀,而臣下日益得利。
本义与语境。 《吕氏春秋》由吕不韦的门客于战国末年编成,《审分览》共八篇,第一篇为《审分》,第二篇为《君守》,都讲君主「无为」、臣下「有为」的分工。作者框架把「人主好以己为」一句归于《审分》,核对后应为《君守》;末句通行本作「阿主之为矣」,框架中的「之己」应作「之为」。「公作则迟」一句在《审分》中是一个比喻:用耕地的经验说明,职分不清时人人都可以把责任推给别人,所以君主要「审分」,让每个人的职责与功过可以核查。
与现代研究并读。 「公作则迟,有所匿其力也」与第五章的社会懈怠研究惊人地接近:英厄姆等人与拉塔内等人的实验都显示,当个人的贡献无法被辨认时,人们会少出力;卡劳与威廉斯的元分析中,个人贡献能否被评估是最强的调节因素之一 (Karau and Williams 1993)。「人主好以己为」则描述了一种越级管理:最高层亲自插手,下级就放弃自己的判断去迎合上级,而出了问题也无法追究责任。这与第六章的层级模型相通:越级不仅占用最高层有限的注意力,还破坏了分工所依赖的职责边界。但界限同样清楚:《审分》的耕地之喻是用来论证君主统治之术的,不是对农业生产率的观察记录;《君守》关心的是君权「日侵」,不是组织的效率。
三条界限
把这三组文献放在一起,可以看到古代思想中与现代组织研究相通的三个要点:把多数人分成层层嵌套的小单位,用标准化的信号代替两两沟通,让每个人的职责与贡献清楚可辨。但必须强调:第一,古代文献中没有任何定量的标度关系,「治众如治寡」是一种理想化的表述,而第五、六章的模型恰恰说明了它为什么只能近似实现。第二,这些文本的目的是军事上的服从与政治上的控制,现代组织研究关心的协作、创新与个人福祉不在它们的视野之内。第三,不能说古人「早已发现」了林格曼效应或威廉姆森的控制损失:古人的观察是经验性的、为特定的政治目的服务的,现代的结论来自受控的实验与可检验的模型。并读的价值在于看到同一个组织问题在不同时代被怎样提出,而不在于为现代理论寻找古代的权威。
本章小结
《孙子兵法·势篇》的「分数」与「形名」对应编制层级与标准化信号;《韩非子·八经》的「上君尽人之智」强调君主不能只靠自己的能力,但出发点是控制;《吕氏春秋》的《审分》以「公作则迟」说明职分不清会使人隐藏力气,《君守》以「人主好以己为」说明越级亲为会破坏职责。它们与现代的控制跨度、模块化与社会懈怠研究在结构上相通,但没有定量内容,目的也不同。下一章把全书整理成一份核查表与一项可检验的实验。
参考文献
Fan, Y. (2026). Scaling Laws, Allometric Growth and the Statistical Physics of Organisational Metabolism: From Kleiber's Three-Quarter Power Law and Fractal Supply Networks to the Mortality of Firms, Read Beside Classical Chinese Organisational Thought [规模法则、异速生长与组织新陈代谢的统计物理] (Version 1.0.0). 5D Library. https://doi.org/10.5281/zenodo.23788553 · Licensed under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NonCommercial-NoDerivatives 4.0 International (CC BY-NC-ND 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