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D Library › 期权隐含波动率曲面、偏度溢价与垂直价差结构的定量风控 · English

第七章 原典并读:平准、常平与轻重

本章把前几章的讨论与几段中国古代文献并读:《史记·货殖列传》中计然与白圭的话、《史记·平准书》中桑弘羊的平准、《汉书·食货志》中李悝的平籴与耿寿昌的常平仓,以及《管子·国蓄》中的「轻重」之术。目的不是证明古人已经发明了期权,而是看古人怎样理解价格的波动与调节,并明确指出:这些文献讲的是政府与商人对实物价格的调节和买卖,没有可以转让的合约、没有权利金,也没有持有人选择是否行权的权利。作者框架中称之为「谷物期权雏形」,经核对,应当改写为价格稳定与储备调节机制;它们与期权只有结构上的相似。引文由作者对照通行本确认,只按书名、卷次与篇名引用,不标现代排印本页码;参考文献列出所据的通行整理本 (司马迁 撰 1959; 班固 撰,颜师古 注 1962; 黎翔凤 撰,梁运华 整理 2004)。

计然:「上不过八十,下不减三十」

原典

夫粜,二十病农,九十病末。末病则财不出,农病则草不辟矣。上不过八十,下不减三十,则农末俱利,平粜齐物,关市不乏,治国之道也。

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财币欲其行如流水。(司马迁 撰 1959)

(《史记》卷一百二十九《货殖列传》,计然语)

白话:卖粮的价格,每石二十钱就伤害农民,九十钱就伤害工商。工商受损,财货就不流通;农民受损,田地就荒芜。价格最高不超过八十、最低不低于三十,农民与工商都能得利;平价出售粮食、使物价齐一,关卡与市场的货物不缺,这是治国之道。考察货物的有余与不足,就知道价格的贵贱。价格贵到极点就会回落,贱到极点就会回升。贵的时候要像抛弃粪土一样卖出,贱的时候要像得到珠玉一样买进。钱财货币要像流水一样周转。

这两段在《货殖列传》中是计然向越王勾践进言的话。框架把「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归于《货殖列传》,出处正确,但说话的人是计然,不是下文的白圭。第一段给出了一个价格带:三十与八十之间。第二段是一种关于价格回归的判断:极贵之后会贱,极贱之后会贵,所以应当逆着价格的极端行事。用今天的话说,前者是政策上的价格上下限,后者是对均值回归的经验判断,二者都不是概率模型,也没有说明价格在什么时间尺度上回归。

白圭:「人弃我取,人取我与」

原典

白圭,周人也。当魏文侯时,李克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夫岁孰取谷,予之丝漆;茧出取帛絮,予之食。(司马迁 撰 1959)

(《史记》卷一百二十九《货殖列传》)

白话:白圭是周人。魏文侯的时候,李克致力于充分利用地力,而白圭喜欢观察时势的变化,所以别人抛弃的他收取,别人收取的他给予。丰收的年份买进谷物、卖出丝和漆;蚕茧上市时买进丝帛与丝絮、卖出粮食。

白圭是商人,不是官员。他的做法是逆向的存货买卖:在供给充裕、价格低的时候买进,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卖出。这与第二章的「方差风险溢价」或第三章的价差交易都不同:他交易的是实物,承担的是储存与价格风险;他的收益来自在丰歉之间提供存货,而不是来自某种合约的定价偏差。

平准:政府作为买卖者

原典

置平准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召工官治车诸器,皆仰给大农。大农之诸官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即卖之,贱则买之。如此,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则反本,而万物不得腾踊。故抑天下物,名曰「平准」。(司马迁 撰 1959)

(《史记》卷三十《平准书》)

白话:在京城设置平准机构,统一接收各地运来的物资。召集工官制造车辆等器具,费用都由大农供给。大农所属各官把天下的货物都掌握起来,价格贵就卖出,价格贱就买进。这样,富商大贾就无法牟取大利,就会回到农业这个根本上,万物的价格也不会暴涨。因为这是压抑天下物价,所以叫做「平准」。

据《平准书》,这是汉武帝元封元年(前 110 年)桑弘羊领大农时推行的制度,与推广均输、主管盐铁官营同时进行(盐铁官营始于元狩年间,早于平准)。司马迁的叙述并不是赞美。同篇接着记载:

原典

是岁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贩物求利。亨弘羊,天乃雨。」(司马迁 撰 1959)

(《史记》卷三十《平准书》)

白话:这一年有小旱,皇帝让官员求雨。卜式说:「官府应当只靠租税来吃饭穿衣,现在桑弘羊让官吏坐在市场上开店,贩卖货物求利。把桑弘羊烹了,天才会下雨。」

所以平准从一开始就有争议:它既是平抑物价的手段,也是国家垄断商业、增加财政收入的手段。把它读成纯粹的「风险管理」,会漏掉它的财政与政治含义。

平籴与常平仓

原典

是故善平籴者,必谨观岁有上中下孰。……故虽遇饥馑水旱,籴不贵而民不散,取有余以补不足也。(班固 撰,颜师古 注 1962)

寿昌遂白令边郡皆筑仓,以谷贱时增其贾而籴,以利农,谷贵时减贾而粜,名曰常平仓。民便之。(班固 撰,颜师古 注 1962)

(《汉书》卷二十四上《食货志上》)

白话:所以善于平抑粮价的人,一定仔细观察年成的上、中、下三等丰收。……所以即使遇到饥荒水旱,粮价也不会太贵,百姓也不会流散,这是拿有余来补不足。(耿)寿昌于是建议让边郡都修建粮仓,在谷价低时提高价格收购,使农民得利;在谷价高时降低价格出售,名叫常平仓。百姓感到便利。

第一段是《食货志》所记战国初年李悝为魏文侯制定的「平籴」之法;同段还说「甚贵与甚贱,其伤一也」,与计然「二十病农,九十病末」的思路一致。第二段是汉宣帝五凤年间(前 57—前 54 年)大司农中丞耿寿昌的建议。框架把「常平」与《史记》放在一起,需要说明:常平仓不见于《史记》,出自《汉书·食货志》。常平仓在后世历代屡废屡兴;魏丕信与王国斌等人对清代 1650 至 1850 年间的国家民用粮仓体系做了系统研究 (Will and Wong 1991)。

注意「以谷贱时增其贾而籴」:常平仓在谷贱时以高于市价的价格收购,这正是下面的程序中「在价格低于 45 时就收购」的变体,而不是只在价格跌破下限时才收购。

《管子·国蓄》:轻重之术

原典

岁有凶穰,故谷有贵贱;令有缓急,故物有轻重。

夫民有余则轻之,故人君敛之以轻;民不足则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敛积之以轻,散行之以重,故君必有什倍之利,而财之櫎可得而平也。(黎翔凤 撰,梁运华 整理 2004)

(《管子·国蓄》)

白话:年成有歉有丰,所以谷价有贵有贱;政令有缓有急,所以物价有轻有重。百姓有余的东西就便宜,所以君主在便宜时收购;百姓不足的东西就贵,所以君主在贵的时候抛售。便宜时积聚,贵时散出,所以君主必然有十倍的利益,而物价也可以平稳。

框架称这些内容出自「《管子·轻重》篇」,需要说明:《管子》中没有一篇单独叫《轻重》的文章,「管子轻重」是《管子》后部的一组十九篇(今存十六篇),包括《国蓄》《山国轨》与《轻重甲》至《轻重己》等,本书引的是《国蓄》。这组文字托名管仲,一般认为成于战国至汉代 (Rickett 1998)。它的核心是:国家利用储备与货币,在「轻」(价低)时收、「重」(价高)时放,既平抑价格,也从价差中取利。韦伯认为,这种「轻重」思想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关于价格改革的辩论中仍有回响 (Weber 2021)。

一个缓冲储备模型

下面的程序把计然的价格带写成一个最简单的缓冲储备模型:收成服从对数正态分布,另有 5% 的年份出现大灾(收成减四成);市场价格与上市的粮食数量的 −2.5 次方成正比(需求缺乏弹性),平年价格为 50;粮仓在价格将跌破 30(或变体中的 45)时收购,使价格回到这个水平,在价格将超过 80 时从库存中抛售,使价格回到 80;库存每年损耗 5%。每一行模拟 2 万年。参数都是示意值。

推导

# A buffer-stock granary in the spirit of Ji Ran's band ("not above 80, not below 30")
# and the Han ever-normal granary: buy when the price would fall below 30, sell from
# stock when it would rise above 80; a variant also buys whenever the price is below 45.
# ILLUSTRATIVE model: harvests are lognormal with occasional disasters; price = 50 x
# (grain on the market)^(-2.5); 5 % of the stock spoils each year. 20,000 simulated years
# per row; trading income in the same price units (an average harvest is worth 50).
import math, random

def year_price(q):
    return 50 * q ** -2.5

def market_q(p):
    return (p / 50) ** -0.4

def simulate(cap, buy_below, rng, years=20000, lo=30.0, hi=80.0):
    stock, low, high, band, empty, profit = 0.0, 0, 0, 0, 0, 0.0
    for _ in range(years):
        q = math.exp(rng.gauss(0, 0.15)) * (0.6 if rng.random() < 0.05 else 1.0)
        stock *= 0.95
        if year_price(q) < buy_below:                # buy: raise the price to the trigger
            buy = min(q - market_q(buy_below), cap - stock)
            stock += buy; q -= buy; profit -= buy * year_price(q)
        elif year_price(q) > hi:                     # sell: cap the price at the ceiling
            sell = min(market_q(hi) - q, stock)
            stock -= sell; q += sell; profit += sell * year_price(q)
            empty += year_price(q) > hi + 1e-9
        p = year_price(q)
        low += p < 20; high += p > 90; band += lo - 1e-9 <= p <= hi + 1e-9
    n = years
    return low / n, high / n, band / n, empty / n, profit / n

if __name__ == "__main__":
    print("capacity (x mean   price<20  price>90  within   years above 80   net trading")
    print("harvest), buy if   ('hurts   ('hurts   30-80    with the granary  income per")
    print("price below        farmers') trade')            empty            year")
    for cap, trig in ((0.0, 30), (0.25, 30), (0.5, 30), (0.25, 45), (0.5, 45), (1.0, 45)):
        lo, hi, band, empty, prof = simulate(cap, trig, random.Random(1959))
        print(f"  {cap:4.2f}, {trig}         {lo:6.1%}   {hi:6.1%}   {band:6.1%}"
              f"    {empty:6.1%}           {prof:+6.2f}")
# capacity (x mean   price<20  price>90  within   years above 80   net trading
# harvest), buy if   ('hurts   ('hurts   30-80    with the granary  income per
# price below        farmers') trade')            empty            year
#   0.00, 30           0.6%    10.4%    77.2%     14.8%            +0.00
#   0.25, 30           0.0%     8.2%    87.5%     11.5%            +0.21
#   0.50, 30           0.0%     8.0%    88.8%     11.2%            +0.20
#   0.25, 45           0.3%     3.6%    90.9%      5.1%            +0.23
#   0.50, 45           0.1%     1.7%    95.6%      2.3%            -0.10
#   1.00, 45           0.0%     0.9%    98.4%      1.3%            -0.59

没有粮仓时,77.2% 的年份价格落在 30 到 80 之间,10.4% 的年份超过 90(「病末」),0.6% 的年份低于 20(「病农」)。只在价格跌破 30 时收购的粮仓,库存容量从平均收成的 25% 增加到 50%,效果几乎不变:仍有 11% 以上的年份价格超过 80 而粮仓已空。原因是收购的机会太少:价格跌破 30 需要大丰收,而价格超过 80 的歉收与大灾更常见,库存来不及积累。改为在价格低于 45 时就收购(类似「谷贱时增其贾而籴」),容量为平均收成的一半时,价格超过 90 的年份降到 1.7%,粮仓空仓的年份降到 2.3%;但粮仓的买卖净收入变为负(每年 −0.10,以平年一季收成价值 50 计),容量更大时亏得更多(−0.59),因为它更常在中等价格收购,又要承担损耗。

结构对照与界限

把这个模型与前几章对照,可以看到一些结构上的相似:

古代机制 现代的结构类比 不同之处
价格下限(「下不减三十」,平籴、常平收购) 农民相当于持有行权价 30 的看跌期权,粮仓是卖方 没有合约与权利金;农民不能选择是否「行权」,政府决定收购多少
价格上限(「上不过八十」,平准、常平抛售) 消费者相当于持有行权价 80 的看涨期权,粮仓是卖方 粮仓空仓时上限失效,相当于卖方的能力耗尽
粮仓同时承担两侧 卖出宽跨式组合、承担价格波动的风险 收益来自买卖价差与财政,而不是期权权利金
库存容量与损耗 卖方的资本与保证金上限、持有成本 损耗是实物的,不是利率
白圭的逆向存货买卖 均值回归交易、提供流动性 交易的是实物,承担储存风险

这些对照只是类比,帮助我们理解价格调节的结构:任何承诺在极端价格下兜底的一方,都在承担类似卖出期权的尾部风险,而它的能力受库存(资本)限制,恰恰在最需要的时候耗尽。第二章中卖出方差的策略在波动率跳升的月份亏损,与粮仓在连续歉收中空仓,是同一种结构。

但界限必须说清楚。第一,这些文献中没有可以转让、有价格的权利,所以不能说古代有「期权」或「期权雏形」。第二,平准、常平是政府的行政与财政工具,依靠的是国家的强制力与税收,与市场上自愿交易的衍生品性质不同。第三,「贵上极则反贱」是经验判断,没有给出回归的时间、幅度与概率,不能等同于现代的均值回归模型。第四,古代文献提到的数字(二十、三十、八十、九十)是论述用的价格水平,不是统计估计。所以本书只说古代的价格调节与现代的风险管理在结构上可以相互照亮,不说古人「早已发现」了期权定价或波动率风险溢价。

本章小结

计然的「上不过八十,下不减三十」给出了一个价格带,「贵上极则反贱」是对价格回归的经验判断;白圭的「人弃我取,人取我与」是商人的逆向存货买卖。平准、平籴与常平仓是政府用储备买卖平抑价格的制度,常平仓出自《汉书·食货志》而非《史记》;《管子》的「轻重」诸篇是一组文字而非单独一篇。缓冲储备模型显示,只在价格跌破下限时收购的粮仓无法守住上限,更积极的收购守住了上限,却要承担亏损。这些机制与期权只有结构上的相似,不是期权的雏形。

参考文献

Rickett, W. Allyn. 1998. Guanzi: Political, Economic, and Philosophical Essays from Early China. A Study and Translation, Volume II.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Weber, Isabella M. 2021. How China Escaped Shock Therapy: The Market Reform Debate. Routledge.
Will, Pierre-Étienne, and R. Bin Wong. 1991. Nourish the People: The State Civilian Granary System in China, 1650–1850. Center for Chinese Studies, University of Michigan.
司马迁 撰. 1959. 史记. 中华书局.
班固 撰,颜师古 注. 1962. 汉书. 中华书局.
黎翔凤 撰,梁运华 整理. 2004. 管子校注. 中华书局.

Fan, Y. (2026). Implied Volatility Surfaces, Skew Premia and Quantitative Risk Control of Vertical Spreads: Microstructure Pricing and Time-Stop Dynamics under Non-Gaussian Tails [期权隐含波动率曲面、偏度溢价与垂直价差结构的定量风控] (Version 1.0.0). 5D Library. https://doi.org/10.5281/zenodo.23796765 · Licensed under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NonCommercial-NoDerivatives 4.0 International (CC BY-NC-ND 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