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乙论歌：「长言之」与「累累乎端如贯珠」

白话：所以歌唱，上扬时像把东西举起，下行时像东西坠落，转折处像折断一样分明，停住时像枯木一样纹丝不动；平直处合乎曲尺，弯曲处合乎圆钩；一声接一声，端正连贯，像一串穿起来的珠子。所以，歌作为一种言语，是把言语拉长了说。心中喜悦，所以说出来；说还不够，所以拉长了说；拉长了说还不够，所以嗟叹；嗟叹还不够，于是不知不觉地手舞足蹈起来。（「队」通「坠」。）

这一章是乐师师乙回答子贡「什么样的人适合唱什么歌」的结语：前半段描述好的歌声，后半段说明歌从「言」到「长言」、再到嗟叹与舞蹈，是情感逐步溢出语言的过程。

与前几章并读，至少有两处可以相互照亮。第一，「长言之」把歌唱定义为对言语的延长。用第二、三章的语言说，延长的主要是元音：元音持续时，声源与声道的关系从说话中快速变化的过渡，变成一段可以「调准」的稳态——共振峰聚集、谐波落在有利的电抗区域，都需要这样一段时间才谈得上。第二，「止如槁木」与「累累乎端如贯珠」描述的是一种同时具备两种品质的音高线条：每个音停得稳（第五章的回路要在这里抑制漂移而不振荡），音与音之间又连贯而界限分明。今天的声乐教学会用「连音中的清晰音高」来描述类似的东西。

但它们不是同一件事。师乙说的是听感与审美标准，以及歌与情的关系；「上如抗，下如队」是比喻，不是对喉部运动的描述。

《齐物论》：人籁、地籁、天籁

白话：南郭子綦说：「偃，你问得好啊！今天我忘掉了我自己，你知道吗？你听过人吹出的声音，却没听过大地的声音；你听过大地的声音，却没听过天的声音吧！」子游说：「请问其中的道理。」子綦说：「大地吐出的气，名叫风。它不起则已，一起，万千孔窍就一齐怒号……」子游说：「地籁是众多孔窍发出的声音，人籁是排箫之类的竹管发出的声音。请问什么是天籁？」子綦说：「风吹万物，声音各不相同，却都是使它们各自成为自己；都是它们自己取得的，那发动者又是谁呢！」（「使其自己」一句，有的版本作「自已」。）

这一段的本义是哲学的。「吾丧我」——忘掉那个执着的、自以为是主宰的「我」——是全篇的起点；人籁、地籁、天籁层层递进，最后指向「怒者其谁」：万物的声音都是自己如此，并没有一个站在背后的发动者。这是《齐物论》消解是非、物我对立的论证的一部分。

有一个形式上的相似值得一提，但必须守住界限：同一股风吹过形状各异的孔窍而发出不同的声音，与第二章的声源—滤波图景相似；「使其自己也」让人想到第一章——声带的每一次开合不是肌肉「发动」的，而是气流与组织自己维持的振荡。然而庄子讨论的不是声学，把「天籁」读成物理学会同时误解庄子和物理学。它对歌者也许有另一种意义：第 10 本的外部焦点研究与第五章「前馈为主」的结论，都提示熟练的发声不需要一个时时发号施令的「我」——这是作者的引申，不是《庄子》的原意。

《唱论》与《乐府传声》：论唱的专书

元代燕南芝庵的《唱论》是现存最早的专门讨论唱法的著作之一，清代徐大椿的《乐府传声》是讨论昆曲与北曲唱法的名著；两书都收入《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中国戏曲研究院 编 1959)。

《唱论》以简短的条目讨论唱曲的声腔、节奏、各类曲调与常见的毛病，代表了元代北曲演唱的经验总结。《乐府传声》则更系统，分为「出声口诀」「五音」「四呼」「归韵」「收声」等数十篇，核心是字：每个字的声母按发音部位分为喉、舌、齿、牙、唇「五音」，韵母按口形分为开、齐、合、撮「四呼」；唱一个字要把「出声」（字头）、「归韵」（字腹）与「收声」（字尾）都交代清楚，字正而后腔圆。徐大椿以医学名家，他对口腔部位的讨论却完全是音韵学的而非解剖学的。

与现代研究并读：「五音四呼」规定的是声道的形状，即第二、三章的滤波器；「出声、归韵、收声」相当于辅音—元音—韵尾的协同发音。这一传统以字为先，与西方古典唱法为共鸣与歌手共振峰而修饰元音的取向不尽相同，两者在「字」与「声」之间的取舍值得用声学方法比较。但「五音」是音韵学对声母的分类，不是对共鸣腔的生理描述，它不告诉我们喉前庭或源—滤波耦合发生了什么。

「反闻闻自性」：作为比喻

白话：（观世音菩萨说：）起初在听闻之中，逆着声音之流而入，忘掉了所听的对象；所入的境界寂静之后，动与静两种相状都清清楚楚地不再生起。（文殊菩萨偈：）这个世界真正的教化之体，清净地存在于声音与听闻之中。……大众与阿难，请把你们颠倒向外的听闻之机转回来，反过来去听那能听的自性，自性成就无上的佛道，圆通的法门确实就是这样。

本系列第 2 本《反闻闻自性》已经详细讨论了这一段经文与听觉科学的关系，这里只强调它在本书中的位置。经文中的「反闻」，是把注意从被听的声音转回到能听的本性，目的是入定与解脱；它不是让人去听骨导的声音，也不是一种嗓音训练方法。把这一段借作声乐训练的比喻——把注意从「控制发声」转到「聆听声音与振动」——只是一种教学上的借喻（作者本人的教学使用这种借喻，与此有利益关系，见序言的利益披露），其效果需要像第五章假说那样用实验检验，与经文的宗教含义是两回事。

本章小结

《乐记·师乙》把歌定义为「长言之」，并以「止如槁木」「累累乎端如贯珠」描述稳定而连贯的歌声，可与稳态元音中的源—滤波调整和音高控制并读，但它是审美与性情的论述。《庄子·齐物论》的三籁在形式上让人想到同一气流经不同腔体发声、以及无需「发动者」的自激振荡，其本义却是忘我与齐物。《唱论》与《乐府传声》代表了以「字」为核心的唱法传统，作者所引两句未能逐字核对，本书只作转述。《楞严经》「反闻闻自性」在本书中只作比喻，宗教修行与声学训练的界限必须分明。最后一章给出可以实际使用的核查表与一项预注册试验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