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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原典并读:日影、风水与营造

怎样读这些文字

本章读几段中国古代关于选址、定向与房屋的文字。它们记录了古人在长期营造中注意到并看重的东西:日照、风、水、地势、视野与冷暖。与前几章并读,可以看到其中哪些观察在今天的建筑物理里有对应,也可以看清它们与现代科学的根本区别。本章不说古人「早已发现」了混响公式、微气候学或分形几何;古代的「气」「阴阳」是另一套概念体系,不能逐一翻译成温度、风速或声压。

本章还要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明确划清物理环境工程与堪舆迷信的界限。把住宅朝南、背风、近水而不受淹,是可以用日照几何、风与排水来检验的环境设计;把祖坟的方位与子孙的官运、财运联系起来,则没有任何可检验的机制与证据,本书彻底摒弃。本章所有英文译文均为作者翻译。

日影与定向:《诗经》与《考工记》

原典

既景迺冈,相其阴阳,观其流泉。(毛亨 传,郑玄 笺,孔颖达 疏 1980)

(《诗经·大雅·公刘》)

白话:测量日影,登上山冈,察看山的南面与北面,观察流动的泉水。

这首诗追述周人先祖公刘率众迁居豳地时的选址。「相其阴阳」在这里是具体的地形观察:山的南坡向阳(阳),北坡背阴(阴);「观其流泉」是找水源。这是可以复核的选址经验,而不是后世风水术中的抽象「阴阳」。

原典

匠人建国,水地以县,置槷以县,眡以景。为规,识日出之景与日入之景。昼参诸日中之景,夜考之极星,以正朝夕。(郑玄 注,贾公彦 疏 1980)

(《周礼·冬官考工记·匠人》)

白话:匠人营建都城,先用水平法整平地面,竖立一根标杆,用悬绳校正它垂直,观察它的影子。以标杆为圆心画圆,标出日出与日落时影子与圆的交点;白天再参照正午的日影,夜里考察北极星,以确定东西方向。

这是一段精确的测量程序:日出与日落时影端与圆周的两个交点连线指向东西,正午日影最短、指向正北,北极星校验南北。它与「风水」无关,而是古代天文测量在营造中的应用。同篇接着规定都城的布局:

原典

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市朝一夫。(郑玄 注,贾公彦 疏 1980)

(《周礼·冬官考工记·匠人》)

白话:匠人营建都城,九里见方,每边三座城门。城中纵横各九条道路,南北大道宽可容九辆车并行。左边是宗庙,右边是社稷坛,前面是朝廷,后面是市场,市场与朝廷各占一百步见方。

这一段讲的是礼制秩序与城市格局,是政治与礼仪的规划,与日照、声学或健康没有直接关系。读者不应把「左祖右社」之类的格局当作对居住环境有物理作用的规则。

注

对作者原框架的修正。 框架把「日影定向」归于《考工记》与《管子·乘马》两处。核对后,日影与极星定向见于《考工记·匠人》(以及《诗经·公刘》的「既景」);《管子·乘马》讲的是都城的选址与因地制宜,不涉及日影测量,见下一节。

因天材,就地利:《管子·乘马》

原典

凡立国都,非于大山之下,必于广川之上。高毋近旱而水用足,下毋近水而沟防省。因天材,就地利,故城郭不必中规矩,道路不必中准绳。(黎翔凤 撰,梁运华 整理 2004)

(《管子·乘马》)

白话:凡是建立国都,不在大山脚下,就在大河之滨。地势高,不要高到近于干旱,以保证用水充足;地势低,不要低到靠近水患,以节省开沟筑堤的工程。依靠天然的资源,利用地形的便利,所以城郭不必合乎圆规曲尺,道路不必合乎水准墨线。

这段话几乎完全是工程与经济的考量:水源、防洪、工程量。它还明确反对机械地追求规整格局——城墙与道路应当服从地形。这与《考工记》「方九里」的理想化格局形成对照,也与后世风水中脱离地形的方位禁忌截然不同。

「风水」一词的出处:《葬书》

原典

葬者,乘生气也。……经曰: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谓之风水。(郭璞(旧题) 1986)

(《葬书·内篇》,旧题晋郭璞撰)

白话:安葬,是要乘借生气。经书说:气遇到风就会散开,遇到水的界限就会停止。古人设法把气聚集起来使它不散,使它流行而有所止,所以称之为「风水」。

注

作者归属。 《葬书》传统上归于东晋郭璞,但这是旧题。《四库全书总目》著录此书时只说「旧本题晋郭璞撰」(永瑢 等 1965),历代学者多有怀疑,一般认为它是后人托名之作,成书年代晚于郭璞。本书引用时注明「旧题」。

这段话是「风水」一词最常被引用的出处。它的语境是墓葬:「乘生气」的目的,在《葬书》里与死者及其后人的吉凶相连。这正是本书要划清的界限。从物理上看,「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可以有一种朴素的环境学读法:背风之处,热量与水汽不易被吹散;水体与地形的边界改变局地的风与温湿度。但《葬书》并不是在讨论微气候,它的核心主张——葬地之「气」能影响子孙的富贵——没有任何可检验的机制,也从未得到任何可靠证据的支持,本书彻底摒弃。

「负阴抱阳」也常被说成风水的格言。它出自《老子》:

原典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王弼 注,楼宇烈 校释 2008)

(《老子》第四十二章)

白话:万物都背负着阴而怀抱着阳,阴阳二气相互激荡而成为和谐。

这是一句宇宙论的话,讲的是万物的构成,原文并不是关于房屋朝向的规则;把它读成「背山(阴)面南(阳)」是后世的引申。

背山面水的物理:哪些部分站得住

「背山面水、负阴抱阳、藏风聚气」作为住宅选址的经验,在北半球东亚季风气候下有几条可以检验的物理理由。

推导

日照几何。 正午太阳高度 h=90°−φ+δh = 90° – \varphi + \delta,φ\varphi 为纬度,δ\delta 为太阳赤纬(冬至约 −23.4°,夏至约 +23.4°)。在北纬约 34°(关中、洛阳一带),冬至正午太阳高度约 90°−34°−23.4°=32.6°90° – 34° – 23.4° = 32.6°,夏至约 90°−34°+23.4°=79.4°90° – 34° + 23.4° = 79.4°。朝南的房屋,冬天低角度的阳光可以深入室内,夏天高角度的阳光被屋檐挡住;朝北的房屋冬天几乎得不到直射阳光。这一结论在南半球正好相反,在热带则大大减弱。

第二,东亚冬季盛行偏北的寒冷季风,北面有山或密林,可以减弱冬季的风与对流散热,这就是「藏风」最可信的物理内容。第三,靠近水体可以提供水源、调节局地温湿度,并便于排水;但《管子》已经提醒不要「近水」到受淹——今天的洪泛区数据只会加强这一警告。第四,地势略高、背后有坡,有利于排水与防潮。

这些理由都可以用日照计算、风速与温湿度测量、洪水记录来检验,而且在不同的纬度、气候与地形下结论会变。它们属于建筑物理与微气候学,与「生气」「龙脉」之类的观念无关。凡是不能这样检验、或者检验不支持的说法——无论来自古籍还是现代的「风水师」——都不应当影响居住与工作空间的设计决定。

因借与体宜:计成《园冶》

原典

园林巧于因借,精在体宜。(计成 著,陈植 注释 1988)

(明·计成《园冶·兴造论》)

虽由人作,宛自天开。(计成 著,陈植 注释 1988)

(《园冶·园说》)

白话:造园的巧妙在于「因」与「借」,精妙在于得体合宜。虽然是人工建造,却好像天然生成。

计成解释,「因」是顺应基地的高低曲直,「借」是把园外的景致纳入视野:远山、林木、塔影,「极目所至,俗则屏之,嘉则收之」——好的景色收入眼中,俗的遮挡起来。这与第四章的窗景问题直接相关:一扇窗看出去是方盒子楼房还是树冠,是可以通过选址、开窗方向与遮挡来设计的。但计成谈的是审美经验,并没有「分形维数」之类的概念;第四章的分形偏好研究也只能说明群体平均的倾向,不能反过来为《园冶》的具体手法提供「科学证明」。

李渔:房屋的冷暖与向背

清代李渔的《闲情偶寄·居室部》以生活者的眼光谈房屋。

原典

人之不能无屋,犹体之不能无衣。衣贵夏凉冬燠,房舍亦然。堂高数仞,榱题数尺,壮则壮矣,然宜于夏而不宜于冬。登贵人之堂,令人不寒而栗……(李渔 1991)

(清·李渔《闲情偶寄·居室部·房舍第一》)

白话:人不能没有房屋,就像身体不能没有衣服。衣服贵在夏天凉快、冬天暖和,房屋也是这样。厅堂高达几仞,屋檐前端伸出几尺,雄壮固然雄壮,却适合夏天而不适合冬天。走进显贵人家的厅堂,让人不寒而栗……

「堂高数仞,榱题数尺」本是《孟子·尽心下》中的话,孟子说得志后也不会这样做;李渔借来讨论居住的冷暖。他关心的是层高与冬季保暖、空间尺度与人的感受——这与第五章的「大教堂效应」讨论的是同一个变量,但机制完全不同:一个是热舒适与空间威压感,一个是心理启动与加工方式。两者都值得测量,不能互相证明。

原典

屋以面南为正向。然不可必得,则面北者宜虚其后,以受南薰;面东者虚右,面西者虚左,亦犹是也。(李渔 1991)

(《闲情偶寄·居室部·房舍第一·向背》)

白话:房屋以朝南为正向。但如果做不到,朝北的房屋应当在后面留出空敞,以迎接南来的和风;朝东的空出右边,朝西的空出左边,道理相同。

这几句几乎就是一份通风与采光的设计说明:不能朝南时,用开敞的一侧去接引夏季的南风与光线。它不讲吉凶,只讲效果,正是可以用第六章的通风计算与第五章的光照测量去检验的那一类经验。

界限与并读

古代说法 可检验的物理内容 本书的态度
「既景」「以正朝夕」 日影与极星定向的测量程序 古代测量技术,可复核
「高毋近旱……下毋近水」 水源、防洪、工程量 与今天的选址原则一致
「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 可以引申为背风、水体边界影响局地微气候 只取可测的微气候内容
葬地之「气」决定子孙吉凶 无 没有机制与证据,彻底摒弃
「巧于因借」 视野与景观的设计 审美经验,可与窗景研究并读
「宜于夏而不宜于冬」「以受南薰」 层高与热舒适、朝向与通风 可用测量检验的居住经验

本章小结

《诗经·公刘》与《考工记·匠人》记录了用日影与极星定向的测量程序,《管子·乘马》讲的是选址与防洪。「风水」一词出自旧题郭璞的《葬书》,其墓葬吉凶之说没有任何证据,本书彻底摒弃。「背山面水」在北半球季风气候下有日照、避风与排水等可检验的理由,但属于微气候学,换了纬度与地形结论就会改变。计成的「因借」与李渔的冷暖、向背之论,是可以与现代测量并读的居住经验。下一章把前几章的测量变成一份核查表,并设计一项试验。

参考文献

李渔. 1991. 闲情偶寄. 浙江古籍出版社.
毛亨 传,郑玄 笺,孔颖达 疏. 1980. 毛诗正义. 中华书局.
永瑢 等. 1965. 四库全书总目. 中华书局.
王弼 注,楼宇烈 校释. 2008. 老子道德经注校释. 中华书局.
计成 著,陈植 注释. 1988. 园冶注释. 2nd ed. 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
郑玄 注,贾公彦 疏. 1980. 周礼注疏. 中华书局.
郭璞(旧题). 1986. 葬书. 台湾商务印书馆.
黎翔凤 撰,梁运华 整理. 2004. 管子校注. 中华书局.

Fan, Y. (2026). Architectural Acoustics, Reverberation Time and the Environmental Psychology of Built Space: From Sabine's Equation and Fractal Visual Dimensions to Cognitive Performance, Read Beside Classical Chinese Spatial Design [建筑声学、混响时间与空间环境心理学的物理模型] (Version 1.0.0). 5D Library. https://doi.org/10.5281/zenodo.23782090 · Licensed under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NonCommercial-NoDerivatives 4.0 International (CC BY-NC-ND 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