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D Library › 科学方法论、可证伪性与可重复性危机的数理统计 · English
第七章 原典并读:实事求是、无征不信与孤证不立
本章把前几章的讨论与几段中国古典文献并读。目的不是证明古人已经发现了可证伪性或统计推断,而是看古代学者怎样理解「证据」与「相信」的关系,并且明确指出:他们处理的是历史文本与语言,没有随机对照实验,也没有概率抽样与统计推断的理论。
实事求是:一位藩王的藏书
原典
河间献王德以孝景前二年立,修学好古,实事求是。从民得善书,必为好写与之,留其真,加金帛赐以招之。繇是四方道术之人不远千里,或有先祖旧书,多奉以奏献王者,故得书多,与汉朝等。(班固 撰,颜师古 注 1962)
颜师古注:务得事实,每求真是也。
(《汉书》卷五十三《景十三王传》)
白话:河间献王刘德在汉景帝前元二年受封,致力于学问、喜好古代典籍,依据实在的事物求取真确的结论。他从民间得到好书,一定让人认真抄写一份送还原主,自己留下原本,再赏赐金帛来招徕更多的书。于是四方有学问的人不远千里而来,有人家中藏着祖先留下的旧书,多拿来献给献王,所以他得到的书很多,与朝廷的藏书相当。颜师古注:务必取得事实,总是寻求真正正确的东西。
框架中称这段出自「河间献王传」,需要更正:《汉书》没有单独的「河间献王传」,这段文字在卷五十三《景十三王传》中,是汉景帝十三个儿子合传里刘德的部分。
在原文的语境中,「实事求是」说的是一种收书与治学的态度:「留其真」,即保留原本、不以抄本代替原本,这与今天说的「保留原始数据」有相似之处。它不是一套检验假说的方法。这四个字后来成为清代考据学者反对据己意解经的口号,本章只讨论它的原义与清人用法。
无征不信:《中庸》讲的是礼制的权威
原典
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朱熹 撰 1983)
(《礼记·中庸》)
白话:统治天下有三件重要的事(朱熹《中庸章句》引吕氏说,指议定礼制、制定法度、考订文字),做好了大概就能少犯错误吧!在上的(朱熹解为当今君王以前,如夏、商的礼制)虽然好,但无从验证;无从验证就不能使人相信,不被相信百姓就不会遵从。在下的(朱熹解为圣人不在尊位,如孔子)虽然好,但没有尊贵的地位;没有地位就不能使人相信,不被相信百姓就不会遵从。所以君子的道:以自身为根本,在百姓身上得到验证,考之于三代圣王而没有错误,立于天地之间而不违背,质问于鬼神而没有疑问,等到百世以后的圣人出现也不会有疑惑。
「无征不信」在今天常被引作「没有证据就不相信」。但在《中庸》中,它讲的是礼制与政治权威为什么能使百姓遵从:前代的礼制即使很好,如果文献无从考证,就无法取信于人。它关心的是「信」作为社会认可的条件,而不是一个命题在经验上是否为真。值得注意的是后半段:君子之道要经过多重检验,有自身的实践、百姓的反应、历史的先例,也有「质诸鬼神」与「俟圣人」。这里的「验证」包含了今天不会接受的标准,说明古代的「征」与现代的经验检验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文献不足:孔子的克制
白话:孔子说:夏代的礼,我能讲述,但(夏的后裔)杞国不足以作为证明;殷代的礼,我能讲述,但(殷的后裔)宋国不足以作为证明。这是因为文献不足的缘故。如果足够,我就能用它们来证明我的话了。朱熹注:「文,典籍也;献,贤也。」即「文献」包括典籍与熟悉掌故的贤人,相当于书面材料与口述证据两类来源。
这段话最值得注意的是孔子的克制:他自认为能够讲述夏、殷之礼,却不肯在证据不足的地方把自己的讲述当作定论。它与《论语·为政》「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相通。下文会看到,戴震正是用后一句话来批评那些据孤证作结论的学者。第 26 本第七章讨论过《韩非子·显学》「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与此可以互参,这里不再重复。
明清考据学者的证据观
陈第:反对「叶音」
晚明的陈第在《毛诗古音考》中反对宋代以来流行的「叶音」说。读《诗经》时,有些押韵的字按当时的读音并不押韵,叶音说的办法是:在这里临时把这个字改读成另一个音,使它押韵。陈第认为这是错的,诗人当时的读音本来就押韵,只是语音后来变了:
白话:时代有古今之分,地域有南北之别,字形有变革,字音有转移,这也是情势必然会有的。
陈第为每个字的古读列出两类证据:《诗经》内部的用韵证据,他称为「本证」;其他先秦两汉文献中的证据,他称为「旁证」。用第一章的语言说,叶音说是一个典型的「事后补丁」:每遇到一处不押韵,就临时假设这个字在这里读另一个音,这个假设除了解释这一处之外什么也不预测,所以它能「解释」任何不押韵的情形。陈第的古音假说则冒了风险:如果一个字在古代读某音,它在《诗经》的所有用韵中、在其他古书中都应当一致。这是一个可以被反例驳倒的假说。
顾炎武:「采铜于山」
清初的顾炎武提出「读九经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答李子德书》),把文字与音韵当作理解经典的基础 (顾炎武 著,华忱之 点校 1959)。他在一封信中把当时一些学者的著作比作「买旧钱」重铸:「古人采铜于山,今人则买旧钱,名之曰废铜,以充铸而已」,而他自己的《日知录》是「早夜诵读,反复寻究」得来的「采山之铜」(《与人书十》)。用今天的话说,他强调的是一手材料与原始证据,而不是转引二手的结论。
戴震:十分之见与孤证
原典
寻求而获,有十分之见,有未至十分之见。所谓十分之见,必征之古而靡不条贯,合诸道而不留余议,巨细毕究,本末兼察。若夫依于传闻以拟其是,择于众说以裁其优,出于空言以定其论,据于孤证以信其通;虽溯流可以知源,不目睹渊泉所导,循根可以达杪,不手披枝肄所歧,皆未至十分之见也。以此治经,失「不知为不知」之意,而徒增一惑,以滋识者之辨之也。(戴震 著,汤志钧 校点 1980)
(戴震《与姚孝廉姬传书》)
白话:探求而有所得,有「十分之见」,也有不到十分的见解。所谓十分之见,一定要在古代文献中得到验证、条理贯通没有例外,与义理相合而不留下可议之处,大小细节都考究到,根本与末节都照顾到。至于依据传闻来推测它是对的,在众说中挑选一个认为较好的,凭空发议论来下结论,根据一条孤立的证据就相信它普遍成立;即使顺着支流可以推知源头,却没有亲眼看到泉水从哪里流出,顺着树根可以到达树梢,却没有亲手分开每一根枝条看它们怎样分叉,这些都不是十分之见。用这种方法研究经典,就丧失了「不知为不知」的本意,只是增加一层迷惑,让有识之士去辨正罢了。
这段话列出了四种不够格的推理:依传闻、择众说、凭空言、据孤证。「据于孤证以信其通」是清人原文中与「孤证不立」最接近的表述。戴震在《孟子字义疏证》中还把同样的标准用到义理上:「心之所同然始谓之理,谓之义;则未至于同然,存乎其人之意见,非理也,非义也」;「人莫患乎蔽而自智,任其意见,执之为理义」 (戴震 著,汤志钧 校点 1980)。他反对的是把个人的「意见」当作普遍的「理」。
王念孙、王引之:揆之本文,验之他卷
高邮王念孙、王引之父子以校勘与训诂著称。王引之在《经传释词》自序中说,他对虚词的解释要「揆之本文而协,验之他卷而通」 (王引之 撰 1984):一个解释不仅要在原来那句话里讲得通,还要在其他书卷中同一个词出现的地方也讲得通。这是一种系统的交叉检验:一个只在一处讲得通的解释,可能只是为这一处量身定做的。
「孤证不立」的出处
原典
一曰:凡立一义,必凭证据;无证据而以臆度者,在所必摈。……三曰:孤证不为定说。其无反证者姑存之,得有续证则渐信之,遇有力之反证则弃之。四曰:隐匿证据或曲解证据,皆认为不德。五曰:最喜罗列事项之同类者,为比较的研究,而求得其公则。(梁启超 著,朱维铮 导读 1998)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概括清代「正统派」学风)
白话:第一,凡是提出一个说法,一定要依据证据;没有证据而凭主观猜测的,一定要摒弃。第三,只有一条证据不能作为定论;没有反证的暂且保留,得到后续证据就逐渐相信,遇到有力的反证就放弃。第四,隐瞒证据或歪曲证据,都被认为是不道德的。第五,最喜欢罗列同类的事项,做比较研究,从中求得普遍的规则。
「孤证不立」作为一个四字成语,常被说成是某位清代学者的原话。经核对,它更接近梁启超在《清代学术概论》中对乾嘉学风的概括(「孤证不为定说」),而不是某一位清儒的原话。梁启超还说这一派的「治学根本方法,在『实事求是』『无征不信』」。
胡适的十个字
胡适在《清代学者的治学方法》中把清儒的方法概括为「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认为它与近代科学方法在精神上相通 (胡适 著 1921)。常被归于胡适的「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各种转述措辞不一(如「有一分证据只可说一分话,有三分证据,然后可说三分话」);本书未能在胡适著作中找到这一字面形式,只作转述,不作原话引用。
并读:共鸣与界限
把这些文字放在前几章旁边,可以看到几处真实的共鸣:
- 反对事后补丁。 陈第对叶音说的批评,与第一章对「事后圆回来」的批评在逻辑上相同:一个只为解释某一处反常而设、此外什么也不预测的假设,不能算作证据。
- 多源互证与反证。 「孤证不为定说……遇有力之反证则弃之」与「验之他卷而通」,都要求一个结论在多个独立来源中得到一致的支持,并且承认反证能推翻结论,这与第一章的可证伪性、第五章的独立重复相通。
- 完整报告。 「隐匿证据或曲解证据,皆认为不德」,与第三章西蒙斯等人要求报告所有变量、所有条件、剔除前后的结果,是同一种伦理。
- 区分见解的强弱。 戴震把见解分为「十分之见」与「未至十分之见」,与本系列把证据、推导与假说分开标注的做法,在精神上相近。
界限同样必须说清楚:
- 对象不同。 考据学处理的是历史文本、文字与语音,它的「证据」是书证与旁证;它没有对照组,没有随机分配,也无法通过重新做实验来检验一个结论。
- 没有概率的语言。 「孤证」与「多证」的区分是定性的。考据学没有量化证据强弱的工具,也没有处理「多个证据可能并不独立」的统计方法;几部古书互相印证,可能只是因为它们抄自同一个来源。
- 它自己也有分岔花园。 古音通假的方法很有力,但如果「音近可通」的标准过宽,几乎任何两个字都能找到相通的理由,这样的解释同样会变得「什么都能解释」。这一点是作者的方法论观察,不是对某位学者的具体批评。
- 不说「古人早已发现」。 清代学者没有提出可证伪性理论,也没有统计推断;胡适把他们的方法与近代科学相比,是二十世纪的诠释。我们能说的只是:他们在自己的领域里,发展出了一套反对主观臆断、要求多源证据互证、承认反证效力的学术规范,这与现代实证科学的精神有共鸣。
本章小结
「实事求是」出自《汉书·景十三王传》,原义是河间献王收书「留其真」的治学态度,颜师古注为「务得事实,每求真是」。《中庸》「无征不信」讲的是礼制权威取信于民的条件,其中的「验证」还包括鬼神与圣人。孔子「文献不足」的克制,陈第对叶音说的批评,顾炎武「采铜于山」,戴震「据于孤证以信其通」不足为「十分之见」,王引之「验之他卷而通」,以及梁启超概括的「孤证不为定说」,都体现了反对臆断、要求多源互证的学风。它们与现代实证科学有共鸣,但对象是历史文本,没有实验与概率推断。下一章把全书的工具汇成一份核查表与一项试验方案。
参考文献
Fan, Y. (2026). Scientific Methodology, Falsifiability and the Mathematical Statistics of the Replication Crisis: From Popper's Demarcation and p-Hacking to Ioannidis's Theorem and Pre-Registration, Read Beside Classical Chinese Evidential Scholarship [科学方法论、可证伪性与可重复性危机的数理统计] (Version 1.0.0). 5D Library. https://doi.org/10.5281/zenodo.23782104 · Licensed under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NonCommercial-NoDerivatives 4.0 International (CC BY-NC-ND 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