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D Library › 信息几何、费希尔信息度量与自然梯度优化的统计流形 · English

第七章 原典并读:《周易·系辞》的变易与「位」

本章把前几章关于「坐标」与「不变量」的讨论,与《周易·系辞》中几段关于变易的文字并读。目的不是证明古人已经掌握了微分几何或信息论,而是看古人怎样表述「描述的框架」与「被描述的东西」之间的关系,并明确指出两者之间的界限。引文以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本《周易正义》(中华书局 1980 年影印本;《系辞下》在卷八)(阮元 校刻 1980) 为准,只按书名与篇名引用;但本轮只能核对网络录文(维基文库《周易正义(四库全书本)》卷十二、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阮元本纸本尚待作者复核;标点按通行习惯。英译中,《系辞上》各句用理雅各 1882 年译本 (Legge 1882),《系辞下》一段为本书的译文。

《系辞下》:变动不居,周流六虚

原典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其出入以度,外内使知惧。(阮元 校刻 1980)

(《周易·系辞下》)

白话:《易》这部书,不可以疏远;它所讲的道,屡屡迁移;变化运动,不停留在一处,周流于(一卦的)六个爻位之间;上下没有一定,阳刚与阴柔相互交换;不可以把它当作固定不变的准则,只能随着变化去适应。它的出入进退都有法度,使人在内外都知道戒惧。

作者框架引用的「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一句,经核对与通行本一致。这一段的注出自韩康伯:《周易正义》中,上下经的注出自王弼,《系辞》《说卦》《序卦》《杂卦》的注由东晋韩康伯续成,所以框架所说的「王弼、韩康伯注」在这一段只有韩注。

原典

(「不可远」下)注:拟议而动,不可远也。

(「周流六虚」下)注:六虚,六位也。

(「不可为典要」下)注:不可立定准也。

(「唯变所适」下)注:变动贵于适时,趣舍存乎会也。

疏:周流六虚者,言阴阳周遍流动在六位之虚。六位言虚者,位本无体,因爻始见,故称虚也。(阮元 校刻 1980)

(《周易正义·系辞下》韩康伯注、孔颖达疏)

白话:韩注说,(《易》)要比拟、斟酌之后才行动,所以不可疏远;「六虚」就是六个爻位;「不可为典要」是说不能立下固定的标准;「唯变所适」是说变动贵在合乎时机,取舍在于把握时会。孔疏说,「周流六虚」是说阴阳周遍地流动于六个爻位的空处;六个爻位所以称为「虚」,是因为位本身没有实体,要靠爻(填入其中)才显现出来,所以叫作「虚」。

异文。 孔疏「因爻始见」一句,维基文库《周易正义(四库全书本)》卷十二录文作「困爻始见」;「困」字于文义不通,疑为录文或底本形近之误,本书依文义作「因」,请作者对照阮元本纸本(卷八)核定。此外,「周遍」录文作「周徧」,二字通用。

《系辞上》:神无方而易无体

原典

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

生生之谓易。

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阮元 校刻 1980)

(《周易·系辞上》)

白话:通晓昼夜(阴阳)变化的道理而有所知,所以神妙的作用没有固定的处所,变易没有固定的形体。生生不息叫作「易」。(阴阳)转化而加以裁节叫作「变」,顺势推行叫作「通」。

历史语境。 《系辞》一般认为是战国至秦汉之际的作品,是解释《易》经的「十翼」之一;它把卜筮之书提升为讲宇宙变化与人事进退的哲学文本。汉代易学重「象数」,以卦气、互体、爻辰等解释卦爻;王弼「得意忘象」,开义理一派,韩康伯的注沿用王弼的思路。所以韩注「六虚,六位也」与孔疏「位本无体」,都是在义理传统中对卦的结构所作的解释:一卦有六个位置,位置本身是空的,由阴爻或阳爻占据;同一个爻处在不同的位置,意义不同;占据某个位置的爻也会变动。

类比:位与爻,坐标与对象

用本书的语言重读这几段话,可以看到一些结构上的相似,但必须标明这是类比。

「位本无体」与坐标。 第一章说,坐标只是给分布编号,换坐标不改变分布本身;凡依赖编号的量都不是几何性质。孔疏说爻位「本无体,因爻始见」:位置本身没有内容,要有东西占据它才有意义。两者在一个有限的意义上相似:都区分了「框架」与「填入框架的东西」,并认为前者本身不是实体。

「不可为典要」与没有特权坐标。 信息几何的一个基本态度是:没有哪一套参数是「真正的」参数,所以要寻找不依赖参数选择的量(费希尔度量、杰弗里斯体积、自然梯度方向)。韩注「不可立定准也」说的是不能把某一种卦爻的解释立为固定的准则。

但方向相反的地方同样重要。 第一,信息几何寻找的是变换下不变的东西;《系辞》强调的却是变本身——「为道也屡迁」「唯变所适」,韩注「变动贵于适时」是关于行动要合乎时机的教导,不是关于描述与对象的区分。第二,第四章说明,一旦步长有限,自然梯度的结果就依赖坐标,「哪套坐标最好」是有确定答案的技术问题;《系辞》所说的「适时」是实践智慧,没有可以计算的准则。第三,「神无方而易无体」中的「无方」「无体」在注疏传统中是说神妙的作用不局限于某一处所、某一形体,与数学上的「坐标无关」只在字面上相近。

下表把这些对照与差别并列。它是作者的整理,用来帮助阅读,不是论证。

《系辞》及注疏 本书中的对应 差别
六位(「六虚」),「位本无体,因爻始见」 坐标(参数化)只是编号,不是分布本身 爻位有固定的数目与次序,并各有意义(初、二……上);坐标是任意的
「上下无常,刚柔相易」 同一分布在不同坐标中有不同的分量 《易》说的是爻本身的变动;换坐标时分布并没有变
「不可为典要」(「不可立定准也」) 没有特权坐标,寻找不变量 前者否认固定的解释准则;后者恰恰要找到固定(不变)的量
「唯变所适」(「变动贵于适时」) 离散步长下按问题选择合适的坐标(第四章) 前者是行动的时机,后者是可计算的数值性质
「神无方而易无体」 不依赖坐标的几何对象 前者讲神妙作用的不可局限,没有度量与计算

不把卦象当作统计模型

还要说明本书不做的事。六十四卦可以写成六位的二进制串,因而可以在其上定义概率分布、计算费希尔信息或 KL 散度;但这样做是把现代的数学结构加在古代的符号系统上,并不能从中得出关于《周易》或关于统计的任何新知识。《系辞上》也说「极数知来之谓占」,即用蓍草之数推知未来;本书不讨论卜筮的预测效度,也不把任何卦象、爻位或数理关系当作对现实事件的预测依据。第 33 本讨论过如何检验预测类说法,这里不重复。

结构对照与界限

把这一章与前六章放在一起,可以说三点。第一,「框架」与「对象」的区分,是《系辞》注疏与信息几何都涉及的问题:前者在解释卦象时区分「位」与「爻」,后者在描述分布时区分「坐标」与「分布」。第二,二者的目标不同:信息几何要找到在一切合理的重新描述下都不变的量,并用它来定义距离、先验与下降方向;《系辞》要人在变化中把握时机、不拘泥于固定的准则。第三,作者框架所说的「表征不变性对勘」只能在第一点的意义上成立,而且是类比;把它说成《周易》已经包含了表征不变性的思想,或者说信息几何「印证」了《周易》,都超出了文本与数学所能支持的范围。

参考文献

Legge, James. 1882. The Sacred Books of China: The Texts of Confucianism, Part II: The Yi King. Vol. 16. The Sacred Books of the East. Clarendon Press.
阮元 校刻. 1980. 十三经注疏·周易正义(王弼、韩康伯注,孔颖达疏). 《系辞上》《系辞下》;影印清嘉庆刊本,附校勘记. 中华书局.

Fan, Y. (2026). Information Geometry, the Fisher Information Metric and Natural-Gradient Optimisation on Statistical Manifolds: From the Cramér–Rao Bound and Jeffreys's Prior to Singular Learning Theory, Read Beside Classical Chinese Thought on Change and Coordinates [信息几何、费希尔信息度量与自然梯度优化的统计流形] (Version 1.0.0). 5D Library. https://doi.org/10.5281/zenodo.23836268 · Licensed under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NonCommercial-NoDerivatives 4.0 International (CC BY-NC-ND 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