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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原典并读:《史记·货殖列传》的治生之道

司马迁的《史记》卷一百二十九《货殖列传》记述了春秋至汉初一批以经营致富的人物,是中国古代最集中讨论「治生」的文献之一 (司马迁 撰 1982; Sima Qian 1993)。本章把前六章的结论与其中几段文字并读。目的不是证明古人已经懂得随机过程,而是看古代的经营者怎样理解时机、储备与风险,并指出并读的限度。

治生的次序

原典

是以无财作力,少有斗智,既饶争时,此其大经也。

由是观之,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能者辐凑,不肖者瓦解。(司马迁 撰 1982)

白话:没有资本的人靠出力,资本少的人靠斗智,已经富裕的人争取时机,这是致富的大原则。……由此看来,致富没有固定的行业,财货也没有永远的主人;有本事的人能让财富像车辐一样聚集过来,没有本事的人则会让它像瓦片一样散落。

「无财作力,少有斗智,既饶争时」把经营的方式与资本的多少联系起来。用第一章的语言可以这样读:资本很少时,收入主要来自劳动,是加性的;资本多了,收益才主要来自资本本身,变成乘性的,「时机」也才变得重要。第四章的吸收壁给这个次序加了一层意思:离零越近,越不应该承担会让你碰壁的乘性风险;「争时」是富裕之后的事。「富无经业,货无常主」则提醒我们,财富本身不是遍历的:今天的富人不一定是明天的富人。

计然:备与时

越王勾践被困于会稽山之后,任用范蠡与计然。列传先记计然的话,再记范蠡复国之后弃官经商:

原典

计然曰:「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物之理也。……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财币欲其行如流水。」修之十年,国富……

范蠡既雪会稽之耻,乃喟然而叹曰:「计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于国,吾欲用之家。」……乃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于人。故善治生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司马迁 撰 1982)

白话:计然说:「知道要打仗,就要先做好准备;知道货物什么时候需要,才算懂得货物。把这两点弄明白,各种货物的供求情况就可以看清了。……天旱的时候就要预先准备船,发大水的时候就要预先准备车,这是事物的道理。……研究货物的有余与不足,就能知道价格的贵贱。价格贵到极点就会转向便宜,便宜到极点就会转向昂贵。货物贵时要像抛弃粪土一样卖出,便宜时要像获取珠玉一样买进。钱财要让它像流水一样周转。」越国照此治理了十年,国家富足……范蠡洗雪了会稽之耻以后,长叹说:「计然的计策有七条,越国用了其中五条就达到了目的。既然已经用在国家上,我想把它用在自己家里。」……于是经营产业、囤积货物,随时势逐利,而不苛求于人。所以善于经营的人,能够选择合适的人,并把握时机。他在十九年中三次积累千金之财,两次把财产分给贫穷的朋友和远房兄弟。

需要先说明一点:「旱则资舟,水则资车」在《货殖列传》中是计然的话,范蠡是采用并推行计然之策的人。

这几段文字与前几章有三处可以对照:

  • 「知斗则修备」与吸收壁。 在事情发生之前准备好应对,相当于第四章的现金缓冲:缓冲的价值正是在寒冬来临之前建立它。
  • 「旱则资舟,水则资车」与逆周期。 在一种状态下预先准备另一种状态需要的东西,与第六章的崩盘保险、第五章的再平衡都有相似之处:它们都是为将来的另一种世界提前布置。区别在于,计然讲的是对旱涝交替的预判,而再平衡并不需要预测任何东西。
  • 「贵上极则反贱」与再平衡。 「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读起来很像第五章「涨了卖、跌了买」的再平衡。但计然的依据是商品的供求会自我修正(价格高了,供给增加,需求减少);第五章的再平衡则不需要价格回归,它只需要几种资产长期增长率相近、彼此来回波动。在一个持续的趋势中,「贵出」会像第五章的模拟那样不断卖出赢家。

「三致千金,再分散」也值得一提:范蠡两次把财富分散出去,又重新积累起来。这当然首先是关于仁义的记载,但从本书的角度看,它也说明了一件事:致富的能力不同于持有某一份财富,前者可以重复,后者可能失去。

白圭:人弃我取

原典

白圭,周人也。当魏文侯时,李克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与。……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是故其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彊不能有所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之矣。(司马迁 撰 1982)

白话:白圭是周人。魏文侯的时候,李克致力于充分利用土地的生产力,而白圭喜欢观察时势的变化,所以别人抛弃的他就收进,别人争要的他就卖出。……他能够吃得简单,克制嗜好,节省衣着,与手下做事的仆人同甘共苦;看准时机行动,就像猛兽猛禽扑向猎物一样迅速。……所以,一个人如果智慧不足以随机应变,勇气不足以当机立断,仁德不能够恰当地取与,意志不能够有所坚守,即使想学我的方法,我也终究不会教给他。

白圭的「人弃我取,人取我与」是逆向操作的经典表述。与本书并读,最值得注意的也许不是「人弃我取」,而是前面那句「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他把自己的刚性支出压得很低。第四章的模拟显示,削减刚性成本同时提高了平常的盈余、减轻了寒冬的亏损;每月少一点的长期削减,作用大于一次性多存一小笔缓冲,而且不需要事先拿出一大笔现金。一个刚性支出很低的人,才有余地在「人弃」的时候「我取」,而不必在最坏的时候被迫卖出。白圭最后列出的四个条件(权变、决断、取予、有所守),也可以读作对纪律的要求:再好的规则,执行它的人守不住,也没有用。

无盐氏的一笔贷款

原典

吴楚七国兵起时,长安中列侯封君行从军旅,赍贷子钱,子钱家以为侯邑国在关东,关东成败未决,莫肯与。唯无盐氏出捐千金贷,其息什之。三月,吴楚平,一岁之中,则无盐氏之息什倍,用此富埒关中。(司马迁 撰 1982)

白话:吴楚七国叛乱时,长安城中的列侯封君要随军出征,需要借钱置办行装。放贷的人认为这些侯爵的封地都在关东,而关东的战事胜负未定,没有人肯借给他们。只有无盐氏拿出千金放贷,利息是本金的十倍。三个月后吴楚叛乱平定,一年之中无盐氏得到了十倍的利息,因此富比关中的豪族。

这是一笔典型的高赔率下注:如果朝廷战败,封地在关东的列侯可能无力偿还,无盐氏的千金就可能收不回来;朝廷胜了,他得到十倍。用第三章的语言,这笔交易的价值取决于两件事:胜算有多大(他对局势的判断),以及「千金」占他全部财富的多少(书中没有记载)。凯利准则会说:即使胜算很大,也不应该把全部财富押在一次战事上。

这段记载也提醒我们第一章讲的幸存者偏差:《货殖列传》记下的都是成功的人。我们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别的乱局中做了同样大胆的下注、然后血本无归,他们不会出现在任何列传里。只读成功者的故事,就像只看抛硬币游戏中最富的那 1% 的玩家。

并读的限度

需要说明几点限度:

  • 《货殖列传》讨论的是农业社会中的商品经营与放贷,不是现代金融市场;计然的「贵上极则反贱」基于商品供求的自我调节,不能直接推广到股票等金融资产的价格。
  • 书中没有概率与期望的概念,「时」「备」「极」都是经验性的判断。把它们与凯利准则、首达时间对照,是用现代的语言重新描述古代的经验,而不是说古人已经发现了这些数学。
  • 「人弃我取」「贵出贱取」都需要判断「极」在哪里,这正是第三章所说最难估计的部分;第五章的再平衡之所以有用,恰恰在于它不需要这种判断。

本章小结

《货殖列传》中的「无财作力,少有斗智,既饶争时」把经营的方式与资本的多少联系起来,与加性和乘性的区分、与吸收壁可以并读;计然的「知斗则修备」「旱则资舟」与现金缓冲、逆周期准备相通,「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与再平衡相似,但依据不同;白圭的低刚性支出与纪律,正是承担逆向风险的前提;无盐氏的十倍利息是一笔成功的高赔率下注,也是一个幸存者偏差的例子。下一章把全书的结论落到一份核查表与一项预注册的实验上。

参考文献

Sima Qian. 1993. Records of the Grand Historian: Han Dynasty II. Research Centre for Translation, The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司马迁 撰. 1982. 史记. 中华书局.

Fan, Y. (2026). Non-Ergodic Wealth Dynamics, the Kelly Criterion and Volatility Drag: From Itô's Lemma on Geometric Brownian Motion and Ruin Barriers to Barbell Portfolios, Read Beside the Shiji's 'Biographies of the Money-Makers' [非遍历性财富动力学、凯利准则与波动率税] (Version 1.0.0). 5D Library. https://doi.org/10.5281/zenodo.23754709 · Licensed under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NonCommercial-NoDerivatives 4.0 International (CC BY-NC-ND 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