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自我

认知神经科学现在至少粗略地区分两种「做自己」的方式。叙事自我在时间中延伸：它是我讲给自己听的关于我是谁、我经历了什么、我想要什么的故事，高度依赖默认网络。体验自我是当下这一刻的自我：此刻看、听、呼吸的直接感受，较少加工。法布（Farb）等人发现这两种模式动用不同的脑区，而正念训练使平衡向后者倾斜 (Farb et al. 2007)。

东亚伟大的禅修文本用自己的语言描述了类似的转变。与前几章的神经科学并读，下面三段短文之所以引人注目，在于它们描述的是一种精确的注意方式，而不是一套信条。

无所住

《金刚经》教菩萨生起一种不停驻、不「住」于色、声、念头的心。它要求的不是无心，而是不执着的心。用第四章的话说，它描述的是一种觉察一切生起、却不被其俘获的注意力：回归速度 $k$ 高，而不是设定点空无一物。

无念为宗

惠能的「无念」常被误解为一片空白。《坛经》解释说，无念是「于念而无念」，即在念头中不被念头带走，而不是没有念头。这接近走神神经科学所描述的区别：有念头，与迷失在念头里，是两回事；默认网络可以活跃，却不主导注意力。

回光

《太乙金华宗旨》是清代的一部道家修炼文本，经卫礼贤（Richard Wilhelm）的翻译和荣格的评注而为西方所知。它的核心功夫「回光」，是把注意力引回其自身的源头，而不是投向外在的对象世界。上面这段话的主张远远超出任何神经科学所能检验的范围：世界本身随光一起「回」转。能够检验的，是文本描述的那种注意练习，它与第四章的专注型练习属于一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