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藏之镜

庄子的镜子是对人心的理想，而不是对一台机器的描述。它的要义在于不执取：镜子把面前的一切完整、不变形地照出来，物去之后什么也不留。语言模型在一个方面像这面镜子，即在一次对话中，它回应所得到的东西；在其他方面则不同：它由训练过的一切塑造，所以它是「藏」的，而且它会变形。如果这个意象适用于什么地方，它最适用于使用者。第四章已经说明，一颗「将」且「迎」、带着现成结论去迎接证据的心，会怎样对待模棱两可的文本。

再说撞钟

《学记》的钟（第二章）与这面镜子是一类。两者描述的都是一个由来者塑造其回应的应答者，也都把责任放在敲钟或照镜的人身上。《学记》还补充了镜子所没有的一点：钟需要时间，「待其从容，然后尽其声」。一个好问题，往往是一连串的问题。

因陀罗网

中国佛教的华严宗，在七、八世纪由法藏等祖师系统化，常用帝释天因陀罗之网作喻：网的每个结上都有一颗宝珠，每颗宝珠都映现其他所有宝珠，映像又映现映像，重重无尽。这个意象表达的是一切现象相即相入、互相含摄的教义 (Cook 1977)。

高维嵌入空间让人想到这个比较。在训练好的模型中，每个词或概念的表示由它与所有其他词或概念的关系决定，注意力又让每个位置都能取用其他所有位置。这个比较有启发，但是松散的：模型中的关系是学得的、有限精度的统计关联，而不是华严宗所说的形而上的相即相入。

唯识

瑜伽行派主要经由玄奘的《成唯识论》（659）传入中国，主张我们以为的外部世界是心识的显现。它的分析区分八识；第八识阿赖耶识（藏识）含藏由过去经验与行为熏成的「种子」，种子成熟为当下的经验（现行），当下的活动又「熏习」出新的种子 (玄奘, n.d.; Lusthaus 2002)。后来的中国佛教用「万法唯识」概括这一派的教义。永明延寿于 961 年编成的《宗镜录》以一心为宗，书名即取镜之喻。

与第四章的类比是直接的：读者在一段模棱两可的文本中看到什么，取决于他带来的种子，即他的预期、态度和以往的经验。与语言模型的类比则较弱：模型的「种子」是它学得的参数，它的「现行」受上下文制约；但模型中没有任何东西类似唯识学分析所具有的道德与解脱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