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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原典并读:沟淢、疏导与都江堰
本章把前几章的研究与几段中国古代关于治水的文献并读。目的不是证明古人已经懂得网络流、均衡或通行费,而是看古代文献怎样表达「壅塞与疏导」「因地势而分流」「以经常的维护保持通畅」,并说明三条界限:第一,这些文本讲的是治国与德行,禹、共工、鲧的故事属于传说与历史叙述交织的上古记忆,不是工程记录;第二,都江堰是在长期实践中逐步改进、靠历代维护保存下来的工程,它的原理是今天的水利学者事后分析出来的,不是从理论推导出来的;第三,水不会「选择」路线,现代路由博弈讨论的是有自己目标的人,两者的相似只在结构上。
卑宫室,致费于沟淢
原典
于是尧听四岳,用鲧治水。九年而水不息,功用不成。
禹为人敏给克勤;其德不违,其仁可亲,其言可信;声为律,身为度,称以出;亹亹穆穆,为纲为纪。
禹伤先人父鲧功之不成受诛,乃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薄衣食,致孝于鬼神。卑宫室,致费于沟淢。(司马迁 撰 1982)
(《史记·夏本纪》,三段在原文中不相连)
子曰:「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间然矣。」(杨伯峻 译注 1980)
(《论语·泰伯》)
白话:于是尧听从四岳的意见,任用鲧治水。九年过去,洪水没有平息,没有成效。禹为人敏捷而勤勉;他的德行不违正道,仁爱可以亲近,言语可以信赖;声音合乎音律,身体可作尺度,(权衡)由此而出;他勤勉不倦、庄重恭敬,是众人的纲纪。禹伤心于父亲鲧因治水无功而受诛,于是劳身苦思,在外十三年,经过家门也不敢进去。他自己吃穿简朴,而对鬼神的祭祀很恭敬;自己住得简陋,而把财力用在田间的沟渠上。孔子说:「对于禹,我挑不出毛病。他自己饮食菲薄,而对鬼神的祭品很丰盛;平时衣服粗劣,而祭祀时的礼服很华美;自己住得简陋,而尽力修治沟渠。」
本义与语境。 作者框架把「敏给克勤」与「卑宫室,致费于沟淢」连在一起引用,核对后,两句在《夏本纪》中不相连:前者描写禹的为人,后者在「居外十三年」一段中。通行本作「沟淢」,不是「沟减」;「淢」与「洫」通,指田间的水道,《论语·泰伯》作「沟洫」,司马迁的说法显然与这一段有关。两段文字的重点都是德行:君主把有限的财力从自己的宫室转到公共的水利上。
与现代研究并读。 用第三章的语言说,宫室是私人消费,沟洫是有外部性的公共工程,它的好处由许多人分享,没有人会自发地为它付足代价。「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是用统治者的自我约束来解决这个问题;现代的办法是税收、定价与公共投资的规则。但这里有一条界限:古代文本赞美的是一个人的德行,不讨论资源怎样在多个自利的行动者之间分配,也不讨论修哪一条沟渠才有用。第一章说明,修错了地方的「沟渠」可能让所有人更差。
壅防百川与疏川导滞
原典
灵王二十二年,谷、洛斗,将毁王宫。王欲壅之,太子晋谏曰:「不可。晋闻古之长民者,不堕山,不崇薮,不防川,不窦泽。夫山,土之聚也;薮,物之归也;川,气之导也;泽,水之钟也。……昔共工弃此道也,虞于湛乐,淫失其身,欲壅防百川,堕高堙庳,以害天下。皇天弗福,庶民弗助,祸乱并兴,共工用灭。其在有虞,有崇伯鲧播其淫心,称遂共工之过,尧用殛之于羽山。其后伯禹念前之非度,厘改制量,象物天地,比类百则,仪之于民而度之于群生。共之从孙四岳佐之,高高下下,疏川导滞,钟水丰物……」(徐元诰 撰,王树民、沈长云 点校 2002)
(《国语·周语下》)
白话:周灵王二十二年,谷水与洛水相冲,将要冲毁王宫。灵王想把谷水堵住,太子晋劝谏说:「不可以。我听说古代治理百姓的人,不毁坏山丘,不填高沼泽,不堵塞河川,不决开湖泽。山是土的聚积,沼泽是万物的归宿,河川是导引地气的,湖泽是汇聚水的。……从前共工背弃了这个道理,沉溺于享乐,放纵自身,想要堵塞百川,削平高处、填塞低处,因而危害天下。上天不赐福,百姓不帮助,祸乱一齐发生,共工因此灭亡。到了有虞氏的时候,崇伯鲧放纵他的邪心,重犯共工的过错,尧因此在羽山把他处死。后来伯禹想到前人做法的不合法度,改变了规制与度量,取法天地万物,比照各种法则,用来衡量百姓与众生。共工的从孙四岳辅佐他,顺着地势使高者更高、低者更低,疏通河川、导引积滞,使水汇聚而万物丰盛……」
本义与语境。 这是一篇政治谏言。太子晋借治水的历史说明:统治者不可违背天地的本性,共工与鲧的「壅防」是失德的表现,禹的「疏导」是顺应自然的德政。据《周语下》,灵王没有听从,后文接着叙述周王室此后的衰乱。文中的共工与鲧是被道德化的形象;鲧「障洪水」、禹「疏导」的对比在先秦两汉文献中反复出现,是一种关于统治方式的叙事,不是对上古工程的技术记录。作者框架所引「壅防百川,堕高堙庳」与「疏川导滞,钟水丰物」两句核对无误,前者说共工,后者说禹,四岳辅佐。
与现代研究并读。 「壅」与「疏」的对比,可以与第一章的结构对照:在一个网络中,流量会自己找路,堵住一处,压力就转移到别处;给流量一个出口,常常比在原地筑高堤坝更有效。但第一章也恰恰说明了「疏」的限度:在布雷斯网络中,多开一条通道(一种「疏」)让所有人更慢,而关闭它(一种「壅」)反而更好。所以「疏优于堵」不是网络的一般规律,它取决于在哪里疏、在哪里堵。太子晋的谏言讲的是统治者应当顺应自然、不可逞强,不能被读成一条工程或网络设计的定理。
五害之属,水最为大
原典
故善为国者,必先除其五害,人乃终身无患害而孝慈焉。……水,一害也;旱,一害也;风雾雹霜,一害也;厉,一害也;虫,一害也。此谓五害。五害之属,水最为大。……水之性,行至曲必留退,满则后推前,地下则平行,地高即控,杜曲则捣毁。杜曲激则跃,跃则倚,倚则环,环则中,中则涵,涵则塞,塞则移,移则控,控则水妄行;水妄行则伤人……(黎翔凤 撰,梁运华 整理 2004)
(《管子·度地》)
白话: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一定先除去五种灾害,百姓才能终身没有忧患,并且孝顺慈爱。……水灾是一害,旱灾是一害,风、雾、冰雹、霜冻是一害,瘟疫是一害,虫灾是一害。这叫做五害。五害之中,水害最大。……水的特性是:流到弯曲处必定停滞回退,蓄满了就后浪推前浪;地势低就平缓地流,地势高就受阻;遇到阻塞的弯曲就冲毁堤岸。水在阻塞的弯道受到激荡就会跳跃,跳跃就偏斜,偏斜就回旋,回旋就集中,集中就淤积,淤积就堵塞,堵塞就改道,改道就受阻,受阻就泛滥横流;水泛滥横流就伤害百姓……
本义与语境。 《度地》托为管仲与齐桓公的问答,讨论建都选址与治水的组织:设置水官、调度民力、修筑堤防。「五害」把水害列为国家的首要威胁,是关于政务优先次序的判断。描写水性的一段是对弯道水流的经验观察:在弯曲与阻塞处,水流停滞、回旋、淤积,然后改道泛滥,一环扣一环。
与现代研究并读。 「满则后推前」可以与排队中的「回堵」对照:一处瓶颈的流出速度低于流入速度时,队列向上游蔓延。第八章核查表第三步讨论的在制品上限,处理的是同一类问题:如果不限制同时进行的任务,积压会使每件事都变慢,甚至像「水妄行」一样失去稳定状态。但《度地》描述的是水的物理,排队论讨论的是到达与服务的随机过程,两者的相似是类比。
都江堰:分水、溢洪与岁修
原典
蜀守冰凿离碓,辟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之中。此渠皆可行舟,有余则用溉浸,百姓飨其利。(司马迁 撰 1982)
(《史记·河渠书》)
冰乃壅江作堋。穿郫江、检江,别支流,双过郡下,以行舟船。……故记曰: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天下谓之「天府」也。(常璩 撰,任乃强 校注 1987)
(《华阳国志·蜀志》)
白话:蜀郡守李冰开凿离碓,避开沫水的灾害,在成都开凿两条江渠。这些渠道都可以行船,有余的水就用来灌溉,百姓享受它的好处。(《华阳国志》说:)李冰于是在江中筑堰,开凿郫江、检江,分出支流,两江都流经郡城之下,可以行船。……所以记载说:水旱都由人调节,不知道饥荒,没有荒年,天下称之为「天府」。《华阳国志》还记载,李冰作了三个石人立在水中,与江神约定:水枯时不低于石人的脚,水盛时不没过石人的肩。这可以看作一种早期的水位标记。
本义与语境。 《史记》与《华阳国志》是关于李冰最早的较详细的记载,它们讲的是分江、通航与灌溉,没有「深淘滩,低作堰」这六个字。这一口诀是后世总结的治堰原则:「深淘滩」指每年岁修时把内江河床淘挖到一定深度,「低作堰」指飞沙堰的堰顶不能修得太高。它被归于李冰,但出处在后代;作者未能查到可靠的最早出处考证,可以确定的是,它在明清两代被当作「古法」反复提起,清代光绪年间灌县官员刊刻的治水《三字经》收入了这六个字。作者框架已提示它不是李冰原话,核对后照此处理。今天看到的鱼嘴、飞沙堰与宝瓶口的形制经过历代改建,与秦代的原貌不尽相同。
证据
现代水力学的解释。 张、易、刘与王 2013 年在美国土木工程师学会的《水力工程学报》上分析了都江堰的水力学原理:它用两步实现供水、灌溉与防洪。第一步利用从灌口到鱼嘴的河道弯曲与流线变化分水;第二步由飞沙堰与宝瓶口共同控制流量与泥沙:内江的弯道环流把表层水推向宝瓶口,把底沙与卵石推向飞沙堰排出。他们也指出,历代的维护与修缮是这一工程能够长期使用的原因之一 (Zhang et al. 2013)。
与现代研究并读。 用网络流的语言,宝瓶口是一个容量固定的瓶颈:无论上游来多少水,进入灌区的水量都受它限制;飞沙堰是一个溢流旁路:内江水位超过堰顶时,多余的水与泥沙翻过堰顶回到外江。这是一种不需要逐日决策的被动容量控制,与第八章的在制品上限相似:先限制进入系统的量,把多余的部分引到一个看得见、处理得了的地方。作者框架中说它「类似无须人工干预的自适应分流」,核对后需要限定:日常的分水排沙确实不需要人逐日调度,但「深淘滩」本身就是每年一次的人工维护,没有历代的岁修,这套被动机制早已失效。
并读的界限
第一,古代文献中的「疏」与「壅」是带有道德评判的政治对比,而现代网络中「加一条边」是否有益取决于结构与需求,第一、二章说明它可以朝两个方向变化。第二,都江堰的原理是现代学者事后解释出来的,古人的经验以口诀与岁修制度保存,没有流量、容量与均衡的定量概念。第三,第一章的弹簧与电路说明,没有任何「自私」的物理网络也会出现布雷斯式的结果;这只说明结构相同,不说明古人「早已发现」了布雷斯悖论或无秩序代价。
本章古文据所列通行本录入,白话与英文翻译都是作者的,力求贴近字面。
本章小结
《夏本纪》与《论语·泰伯》称赞禹「卑宫室」而尽力于沟洫(通行本作「沟淢」);《周语下》太子晋以共工、鲧的壅防与禹的疏导对比,是政治谏言;《管子·度地》把水列为五害之首,并描写了弯道中水流淤积直至泛滥的连锁过程;都江堰被动地分水、溢洪、排沙,而「深淘滩,低作堰」是后世总结的岁修口诀,这套机制依赖每年的维护。古代的「疏导」不是网络设计的定理:在布雷斯网络中,多疏一条路恰恰使所有人更慢。
参考文献
Fan, Y. (2026). Algorithmic Game Theory, Braess's Paradox and the Price of Anarchy in Traffic and Attention Networks: From Wardrop Equilibria and Selfish Routing to Platform Congestion, Read Beside Classical Chinese Hydraulic Engineering [算法博弈论、布雷斯悖论与流量分配的无秩序代价] (Version 1.0.0). 5D Library. https://doi.org/10.5281/zenodo.23782094 · Licensed under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NonCommercial-NoDerivatives 4.0 International (CC BY-NC-ND 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