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纵与连横

战国中后期，秦国日益强大。所谓「合纵」，是东方六国（韩、赵、魏、齐、楚、燕）南北联合以抗秦；所谓「连横」，是秦国与东方各国分别结交，拆散它们的联合，再各个击破。往来于各国之间游说的人，被称为纵横家。

用前几章的语言，这可以读作两种结构策略：合纵是在六国之间建立闭合，使任何一国背盟都会被其他各国知道并承担后果；连横则是秦国与各国分别建立双边连带，同时设法切断六国之间的连带，使自己处在一个结构洞的中心。纵横家本人则是典型的经纪人：他们的价值正来自各国之间的不信任与信息不通。但这只是一种结构上的类比：战国的外交是少数君主与谋士之间的博弈，与今天由大量个人组成、可以测量的社会网络，在性质上完全不同。

白话：苏秦给秦王上书十次，主张都没有被采纳。……回到家里，妻子不下织机，嫂子不给他做饭，父母不和他说话。苏秦叹息说：「妻子不把我当丈夫，嫂子不把我当小叔，父母不把我当儿子，这都是秦国的过错啊。」于是连夜打开书箱，摆出几十个，找到姜太公的兵书《阴符》，伏案诵读，精选熟练以求揣摩人心。读到想睡时，就拿锥子刺自己的大腿，血一直流到脚上。……后来他要去游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听说了，打扫房屋、清理道路，奏乐设宴，到城外三十里迎接；妻子不敢正眼看他，侧着耳朵听他说话；嫂子像蛇一样匍匐在地，拜了四拜，跪着谢罪。苏秦问：「嫂子为什么以前那么傲慢，现在这么谦卑？」嫂子说：「因为您地位尊贵、钱财很多。」苏秦说：「唉！贫穷时父母不把我当儿子，富贵了亲戚都畏惧我。人活在世上，权势地位与富贵，怎么能忽视呢！」

这段文字常被当作「锥刺股」的励志故事。从本书的角度看，它描绘的是一种被地位重新塑造的关系网：同样的家人，在苏秦贫穷时冷淡，在他富贵时卑躬屈膝。苏秦从中得出的结论是「势位富贵，盖可忽乎哉」，即关系的价值取决于地位。这正是本书不取的一种网络观：把关系看作随权势涨落的工具。

益者三友

白话：孔子说：「有益的朋友有三种，有害的朋友有三种。与正直的人交友，与诚信的人交友，与见闻广博的人交友，是有益的。与习于逢迎、行为不正的人交友，与善于讨好、当面柔顺的人交友，与惯于花言巧语的人交友，是有害的。」朱熹的注大意是：「便辟」是熟习礼仪外表而不正直，「善柔」是工于讨好而不诚信，「便佞」是熟习言辞而没有真实的见闻 (朱熹 撰 1983)。

孔子讨论的是交友对一个人德行的影响，不是信息在网络中的流动。但这三组对照可以与本书的几个概念对读。「友多闻」与「友便佞」的对照，关心的是一个朋友能否带来真实的、你不知道的信息，这与第一章的「新颖性」相通：一个只会附和你、说你爱听的话的朋友，带来的信息是冗余的。「友直」与「友善柔」的对照，可以与第六章的级联对读：一个群体中如果人人「善柔」，只说别人想听的话，错误的判断就没有人纠正；「直」的朋友相当于一个敢于说出自己信号的人，正是他让级联有可能被打破。

白话：孔子说：「君子普遍地团结人而不结党营私，小人结党营私而不普遍地团结人。」孔子说：「君子庄重而不与人争执，合群而不结成私党。」

「周而不比」「群而不党」所描述的，是一种既广泛交往、又不陷入封闭小团体的理想。用网络的语言，「比」与「党」接近高度闭合、对外排斥的小圈子，「周」与「群」接近在多个群体之间都有连带。不过，孔子说的是君子的品格与公私之分，而不是网络结构；这里的对读只是一种启发。

《国语·齐语》：四民勿使杂处

作者最初的框架引用了「相地而衰征，则民不移；政不旅旧，则民不偷」，并标为出自《管子·小匡》。核对后，这几句见于《国语·齐语》中管仲对齐桓公的回答，《管子·小匡》记载同一段对话，字句有出入（作「相地而衰其政」）(徐元诰 撰，王树民、沈长云 点校 2002; 黎翔凤 撰，梁运华 整理 2004)。

「衰」读作 cuī，指等差：按土地的好坏分等征税，百姓就不会迁徙。「政不旅旧」中「旅」字的训释，注家意见不一，本书不强作解释；「偷」可参照《论语·泰伯》「故旧不遗，则民不偷」，朱熹注为「薄」，即人情浇薄 (朱熹 撰 1983)。这一组句子讲的是赋税、农时与安定人口的政策。把「民不移」读作网络中的「流动性」，或把「不偷」读作关系的强度，都过于牵强。本书只在这里注明它的出处与本义，不把它当作讨论网络结构的原典。与网络结构关系更直接的，是同篇的另外两段。

白话：士、农、工、商这四类百姓，不要让他们混杂居住，混杂居住，他们的言论就会杂乱，所做的事也会改变。……让士人聚集在一起居住，闲暇时父辈之间谈论道义，子辈之间谈论孝道，侍奉君主的谈论恭敬，年幼的谈论敬长。从小就习惯这些，心里安定，不会看到别的事物就改变志向。所以父兄的教导不必严厉就能成功，子弟的学习不必费力就能学会。……同一个「伍」的人，祭祀时共同祈福，死丧时相互抚恤，灾祸一起承担。人与人相互为伴，家与家相互为伴，世代住在一起，从小一起游戏。所以夜里作战，听到声音就不会走散；白天作战，看到面孔就彼此认识。他们之间的情谊足以让他们为彼此而死。平时同乐，行动同心，死亡同哀。所以防守时一起坚固，作战时一起强大。

这两段文字可以说是古代文献中对「闭合」最清楚的描述之一。管仲有意让同一职业的人聚居（今天所说的同质性），使知识与规范在代际之间不费力地传递；又把居民组织成世代同居、从小同游的「伍」，使他们在战场上彼此熟悉、彼此信任、愿意为对方而死。这与第二章科尔曼的闭合论证非常接近：紧密的网络带来信任、规范与约束 (Coleman 1988)。

但这两段文字同样清楚地写出了闭合的代价：「不见异物而迁焉」。这种设计的目的，正是让人看不到别的可能，从而不改变职业与志向。用第一、二章的语言，它刻意消除了结构洞与弱连带；社会学研究也表明，同质性会限制人们接触到的信息与机会 (McPherson, Smith-Lovin, and Cook 2001)。而且，这是一种由国家自上而下设计、服务于赋役与军事动员的社会组织（《齐语》称之为「作内政而寄军令」），它所追求的闭合，是为了便于控制与动员，而不是为了成员自身的发展。现代社会中，职业与居住的流动、跨群体的交往，被看作个人自由与社会活力的一部分；本书引用这两段，是把它们当作理解「闭合」的一面镜子，而不是可以效仿的模型。

并读的限度

把这些古典文本与现代网络研究并读，有三点限度。第一，史料本身的问题：《战国策》中的许多游说辞是后人拟作，《史记》的苏秦叙述在年代上有严重错误，这些故事首先是文学，然后才可能是历史。第二，对象不同：古代文本讨论的是国家之间的外交、君子的品格与国家对百姓的组织，现代研究讨论的是可以测量的个人之间的关系；把「合纵」叫做「闭合」，把纵横家叫做「经纪人」，只是结构上的类比。第三，价值不同：纵横家的权谋与管仲的社会控制设计，都不以个人的自由与互利为前提，本书不取这些前提。本章的白话解释是作者的读法，经典的注释传统中常有不同的理解。

本章小结

合纵与连横可以读作闭合与经纪两种结构策略，纵横家是战国的经纪人；但《战国策》与《史记》的苏秦叙述有严重的史料问题，马王堆帛书《战国纵横家书》与唐兰、杨宽等人的研究表明苏秦的主要活动晚于张仪。张仪的「六里」是用欺诈切断联盟的典型，本书明确不取这种权谋。《论语》的「益者三友」可以与信息的新颖性和级联的打破对读，「群而不党」与「周而不比」描述了一种广泛交往而不结党的理想。作者引用的「相地而衰征」一句出自《国语·齐语》，讲的是赋税与安定人口，与网络结构的类比牵强；同篇的「四民勿使杂处」与「伍之人」两段，则清楚地写出了闭合带来的信任与凝聚，以及「不见异物而迁」的代价。下一章给出一份核查表与一项试验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