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记》：声由心生

白话：一切声音的产生，都源于人心。人心的活动，是外物引起的。人心受外物感动而活动，就表现为声音。声音相互应和，产生变化；变化成为一定的条理，就叫作「音」。……所以悲哀的心情被触动，声音就急促而衰弱；快乐的心情被触动，声音就宽舒而徐缓；欢喜的心情被触动，声音就开朗而奔放；愤怒的心情被触动，声音就粗犷而严厉；恭敬的心情被触动，声音就正直而有节制；爱慕的心情被触动，声音就和顺而温柔。这六种声音不是天性本来如此，而是受外物感动之后才产生的。

这段文字讨论的是音乐，但它对六种情绪下声音特点的描述，与第一章和第五章的现代研究有相当的呼应：「怒心」之声「粗以厉」，与第五章中愤怒和恐惧时声音变得粗糙、紧绷的现象一致；「乐心」之声「啴以缓」、「爱心」之声「和以柔」，则与较慢的语速和较低的粗糙度相对应。《乐记》还强调「六者非性也」：声音的情绪色彩不是固定的天性，而是随心境而变。这与现代研究中「声音特征既反映稳定的特质，也反映变化的状态」的看法相合。

需要注意的是，《乐记》的方向是由心到声：它主张通过礼乐修养人心，声音的改变是心境改变的结果。这与「用声音技巧改变听众的判断」是两个方向，后者在《乐记》看来可能正是本末倒置。

《鬼谷子》：揣与摩

《鬼谷子》是战国纵横家的说辞之书，成书时代与作者历来有争议。常有人认为《揣篇》《摩篇》讲的是「察言观色与声音抑扬顿挫之术」。核对原文后，更准确的说法是：这两篇讲的主要是揣测对方的真实意图，而不是说话者自己的声音技巧。

白话：古代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一定要衡量天下的形势，揣测各国诸侯的真实意图。「摩」是「揣」的方法，内心的情感与外在表现相符，是「揣」的关键。嘴是心的门户，心是精神的主宰。别人说话是「动」，自己沉默是「静」；顺着对方的话，仔细听他的言辞。

这几段话对本书最有启发的，不是「如何让自己的声音更有气场」，而是倾听与沉默的作用：《反应篇》把自己的沉默看作一种主动的策略，让对方先说，从对方的言辞中了解他。这与第二章关于停顿的讨论可以对照：沉默不只是信息的空白，也是给对方、给自己留出处理与反应的时间。

君子三变

白话：子夏说：君子给人的印象有三种变化：远远望去庄重严肃，接近他时温和可亲，听他说话则严正确切。孔子说：言辞能把意思表达清楚就够了。

「君子有三变」是子夏的话，不是孔子的话。「厉」在这里通常理解为严正、确切，而不是声音的严厉；朱熹的注解释为「辞之确」。这段话描述的是一种一致的人格在不同距离上给人的不同印象，而不是三种可以随意切换的表演。它与第三章关于「内容与语调一致」的假说可以对照：真正让人信服的，也许不是某种特定的声音形态，而是声音、内容与为人的一致。孔子「辞达而已矣」则提醒，言辞的目的是把意思表达清楚，而不是修饰。

并读的限度

第一，《乐记》讨论的是音乐与礼乐教化，《鬼谷子》讨论的是战国游说之术，《论语》讨论的是君子的德行，它们都不是关于声学或说服心理学的文献。第二，现代研究中的声学特征（基频、共振峰、粗糙度）是可以测量的物理量，古典文献中的「粗以厉」「和以柔」是描述性的语言，两者之间的对应只是大致的、启发性的。第三，《鬼谷子》的成书时代有争议，本章的引文与解释采用通行本与常见注解，读者可以参考集注本形成自己的看法。